埔里庚子年的建醮大典

 

埔里在國道六號的盡頭，從台中霧峰進入南投草屯往東行，經過層層山巒最後會到達環山圍繞的小鎮。埔里人口約八萬，大抵是小鎮的地理環境，許多宗教門派在此均有據點，而十二年一次的建醮大典，全鎮封山禁水（戶外工程也大多停工）、鎮民持齋禁酒，則是每一代人的重要記憶。

醮是道教祭典儀式。地方文史工作者說，埔里的清醮法會有三個階段，環繞著人鬼神的共處。頭兩天的茹素禁酒是人的淨身，用以準備接下來的祈神儀式。第三天開始的法會是人向各方神祇的祈福儀式，法會連做五天，鎮上的總壇和四方大型醮壇，以及市區外六十多間大小宮廟串連形成整個埔里地區的大型祭儀結界，誦經祈請神明庇佑平安。五日後全鎮開葷，以肉食為祭品普渡鄰近區域的無主眾生，家家戶戶辦桌宴客。

長年慣習的祭祀科儀和全鎮參與的規模，某種程度反映出前人面對未知的謙卑，和近代面對生命變動尋求安慰和解答的作法。即使在早年困苦的生活裡，前人仍花錢出力搭建山形祭壇、擺上山海供品，祈請神明護佑，也照顧荒山野嶺的無主孤魂，以求取平安。人們在竹篙上高懸燈籠和布旗、在河邊施放水燈，邀請四方孤魂前來，但陰陽兩界生活秩序不能太受影響，因此總壇在祭典期間亦恭請大士爺坐鎮，維持人間安寧。

2020年適逢埔里建醮儀式一百二十周年，地方參與非常踴躍，除了宮廟和行政體系的主持和企業領袖的捐獻，全鎮繳納丁口錢的比例超過七成，因此祭典期間，鎮上可見八成的房屋門口掛著八仙彩紅布與燈籠。許多餐廳貼著休息或僅供素食的告示，就連超市和速食業者也跟著暫停販賣葷食。還有期間出動的志工團體，自主維持日常秩序，展現了地方看待此事的慎重與向心力。

埔里鎮公所特別申請將清醮法會納入縣級無形文化資產，希望透過官方認可，保障這樣的民俗傳統活動，並能深入研究、傳承及推廣。也因此，除了宗教活動，還有不同的活動延伸：圖書館有系列演講作為序曲；清醮期間有每日導覽活動和地方老照片展；搭著素食和觀光人潮，公所加開無肉市集和花卉展，讓地方特質的對外連結愈見豐厚。

儘管連續七日的全鎮飲食挑戰，讓地方供應葷食的商家和未跟進吃素的民眾承受了一些社群壓力，進而引來網路論戰，但我認為這是地方傳統在面對現代化和民主社會時的課題：不同背景和立場的人們，是否能平等對話、理解和尊重彼此的在意與價值，並找到日常共處的方式。這也會是埔里邁向下一個十二年，當新世代接手籌備醮典，以及更多年輕人、外地人接觸到這樣的習俗時，會引爆什麼樣的火花，引導這場盛事走向何方，得細細思索的課題。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20.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