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觀光

近年旅遊界有愈來愈多黑暗觀光（Dark tourism）。這些路線不走自然或人文薈萃景點，而是安排與災難、邪惡有關的行程。有的旅行社還進一步發展逃亡體驗路線，讓遊客付錢模擬該地曾發生過，或正在進行中的恐怖與痛苦。

黑暗觀光最廣人為知的路線，大概是在中歐地區與二戰納粹和集中營相關的小旅行了。以德國柏林為例，柏林猶太博物館收藏嚴謹且細緻的文史資料，以多媒體工具再現猶太族群文化和二戰期間的樣貌。而建築物本體也是獨特的藝術展現，犀利的設計讓這段歷史的記憶和感受，巧妙地連結到訪客的體感與情緒，創造跨時空的對話。

建物呈扭曲之字形，沒有出入口，進出必須借道隔壁建築。外觀是全然的金屬牆面，牆上刺眼且不協調的交錯線條是建物的對外窗，就像是被銳利物任意畫開的傷口。館內長廊的光線與視角刻意營造壓縮歪斜感，讓行走其中的訪客產生體感不適，凸顯主題的艱難與深刻。

館內還有大型藝術裝置，例如著名的作品「落葉」。藝術家在水泥塔裡，放置超過一萬張從圓形厚鋼柱切割下來的人臉，形狀大小不一，但都是張著眼睛和嘴的粗糙臉孔，像秋日落葉般鋪滿室內空間。訪客踩在滿滿的人臉上移動前進，沉重而不安，僅有金屬碰撞聲和偶爾低語迴盪在塔裡。強烈的衝擊不禁讓人意識到，在大規模暴力和死亡面前，所有關於人的價值和創造有多麼虛無。

想進一步了解這段過去，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是另一處必訪之地。集中營現已轉為紀念園區和博物館，園區和在地旅遊業者提供各類導覽遊程。除了走訪園區內各類功能建物，最讓我難忘的是堆疊在展示櫃裡的物件，那些屬於罹難者們的私人物品。

可想見當年物件主人們被剝除掉個人特徵與姓名，以勞動力為唯一的價值判斷，留下堆成小山的眼鏡、義肢、衣服等。而後的程序大概就是世人常聽說的情況了，經層層分類後，有勞動價值的人們依序進入消毒水間噴浴編號，而無用的淘汰者則被送入毒氣室處死。這些情景看似遙遠抽離，但二戰終止七十五年至今，世界各地仍不時耳聞國家暴力與種族清洗的悲劇，而此時此刻也仍在發生。

黑暗觀光或許不討喜，有點獵奇，有時會被貼上政治標籤，還有商業引發道德消費的爭議。但面對人性灰暗的產物，如此不舒適卻時時提醒著，現世的自由民主與安好生活並非理所當然，也不該是由少數人承擔的責任。人性的負面意識不會消失，所謂的邪惡或良善的表現經常是相對而動態的存在，但在現實考量中，良善卻往往是脆弱而被犧牲的選項。如何在現世堆疊的路徑上做出最適的判斷與調整，儘管艱難，卻是每一個人應該學習坦然理解和面對的課題。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2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