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向大海的擁抱


我以為,這輩子不跟海接觸也可以過得很好。

我是旱鴨子。雖然台灣四面環海,生活與海洋密不可分,但我怕水。游泳學了多次都沒成功,高中游泳考試勉勉強強撐過,以為人生從此可以跟水說再見,直到前一陣子,我意外獲得「體驗潛水」的機會。經過翻來覆去的掙扎,抱著人生得踏出舒適圈的壯志,在盛夏早晨,我到了離台北市區一小時車程的東北角與教練碰面,認識基本的水下動作和保命裝備。

不同於游泳或浮潛,完全進入海裡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得穿上全身潛水衣鞋,背起氣瓶,還得掛上配重鉛塊,好讓自己有足夠的重量對抗海水浮力。最後是面鏡,學習如何排除面鏡的進水,讓海面下的人類維持穩定的視線。

接著,水下有很多課題是別人幫不上忙,得靠自己誠實面對、一邊詢問身體的感受一邊調整,才能找到最適合的方法。譬如克服對水的恐懼。儘管事前已做了各種心理建設,當身體完全浸入水裡的一瞬間還是無比恐慌。踩不到地面、抓不到固定物、無法好好呼吸,以及對於無邊無際的畏懼,只能趕緊對教練比出不OK的手勢,翻過身回到海平面上,大口喘氣,質疑自己為什麼放著舒適的周末早晨不過,跑來這裡讓自己驚慌失措。


再譬如呼吸節奏。教練教會了二級頭的使用方式,但如何穩定心神,習慣水下的呼吸模式是很個人的課題。狀況好不好自己最清楚,不需和其他人比較。

還有一個課題是耳壓調整。如同搭飛機,進到海平面下壓力也增加了,每下降一些就得平衡耳膜一次。不幸的是,身為長期鼻過敏患者的我,耳壓調整不太順利。在陸地上,耳鼻口要一起工作的機會太少,在海裡一下子要獨挑皮囊生存重任,真需要一些默契。捏著鼻子卻撐不開耳膜,刺痛頻頻卻又感覺鼻子癢癢想打噴嚏,實在搞不清楚面鏡裡究竟是海水還是鼻水。

一陣慌亂後總算找到水中的生存之道,開始把視線轉向身外的世界。海底世界有高低起伏、有珊瑚和海藻,或大或小的海膽,以及不怕人的魚群們。教練拿著手電筒快速地指出各類海中生物,落單卻自在的、躲在礁岩有保護色的,或成群出沒的螢光藍色小魚們。還有身邊來來去去的潛水同伴們,拿著相機捕捉海中生物身影,踢著蛙鞋流利地忽上忽下穿梭。海平面下可真熱鬧!

我不禁想著,從水裡離開後的人類,要重新回到海裡的成本真高,得透過呼吸、重量的輔助器具,還得有足夠的訓練和常識,才能在這廣袤的藍色領域裡探險。也無怪乎,海水覆蓋了地球70%的面積,而時至今日還有85%的海洋地貌尚無法完整測繪。

從海洋走一趟回來,真正開啟了我海平面下的想像與視野,因為那裡可是有滿滿的冒險家們,背著氣瓶,透過技巧和經驗累積,一棒接一棒往更深更遠的未知前行。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20.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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