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地上的田園夢

近十年台灣各地民宿一棟棟冒出，原本的鄉間小路拓寬後，也有機場跑道的錯覺，走一趟就能一把抓住歐式鄉村、地中海藍白、日式簡約清水模（搞不好有一天還會出現極地冰屋）等等當代流行趨勢。

但，假想有天你可以把觀光一條街（一座山、一個鎮、一片沙灘、一片金黃稻田，請自行代換）的背景大圖掀開，你會發現田園夢的場景好像有點蹊蹺，還有點落漆……

好，說到這裡我們先來接一通現場call-in：來自宜蘭的Ｘ小姐，從事觀光休閒業，來，請說。「哎唷，蘇小姐妳飯可以隨便吃，話可不能黑白講喔，我們來這裡經營民宿也是有申請牌照，清清白白的做，我們辛苦打拚了一世人，現在想要退休過個田園生活不行嗎？妳不要隨便給我們抹黑喔，而且妳看做農的人多累，一塊地抱著也養不活，拿出來蓋別墅，輕鬆賺錢過生活不是很好嗎？妳不要隨便講，害我們活不下去，我們也是有認真繳稅，合法經營喔，我們把客人帶來這邊，有錢大家賺，不是很好嗎？」

接下來是埔里的Ｚ先生，農家子弟，好，Ｚ先生請說。「喂喂主持人，阮阿爸是種田的啦，人家說穀賤傷農是真的，阮阿爸一直叫我回家接他的地，我哪敢，我還有一家人要養欸。我聽說明年有什麼礦泉水工廠要來，如果他們願意買，價錢也不差，搞不好還可以賣點錢。我也不想賣祖產，但景氣歹，人要生活啊。」

最後一通是來自台北的Ｓ先生，餐飲業。「時代在進步，有些東西就是要取捨。做農不賺錢，你們又一直要人家去做農，是不是把人家推下去？現在是工商發達的時代，做服務業、做吃的利潤比較高，人家有地，為什麼不讓人家改建做民宿？也不用每天看天還是吃不了飯，你們這群讀書人吼，真的是不知米價……」

到底為什麼要打壞別人退休夢，又擋人財路呢？讓想種田的人種田，想蓋民宿的人做觀光，這樣不是很好嗎？還可以帶動地方發展，提升周邊的附加價值。

人客啊，工商發展的思考方式的確如此，一條街上有商有住，大家在混合的街區裡可以各取所需。但在農業耕作區，農地非農用可是會產生一連串問題的，最常被討論的是台灣各地下水道接管率不足，溝渠沿岸的家庭或工廠汙水，如果沒有完善的整體規畫和處理，它們的廢水很可能會直接流入下游，也就是說，成為農作物的灌溉用水。

當越來越多農地（合法或非法）被變更用途，讓「區域經濟起飛」，導致農地面積縮減，先不論作物的日照率、農地零碎化，最直接的衝擊，是想務農的人買不到地、想種田的人要面對更多壓力，而堅持到最後不願意賣地的人，會「贏得」釘子戶的封號。

農村的確需要發展，農夫需要合理的支持，但是當商業利益掛帥的發展快速進入農村，如果沒有清楚的理念作為核心圭臬，農業生產的多功能價值，包括安全健康食物的生產、務農作為安居樂業的選項、文化多樣性的保存，以及照顧周邊環境生態的平衡等，很有可能在資源與政策權衡之間，變成首先被犧牲的對象。

除了不出國也能環遊世界的民宿經營，田園夢能不能有其他劇本？好，我們心平氣和地進一段廣告，再續下一回合。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15.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