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女孩們總會想找個藺草編織包,搭配涼鞋、輕飄飄的印花沙龍裙,這樣就算沒能飛去熱帶小島,在海邊踏踏浪也有幾分度假風情。然後,最愛殺風景的我就會為這張圖配一個對話框:妳的藺草編織包是怎麼來的?是誰編的?是台灣藺草嗎?
兩年前,為了找小農禮盒的素材,我們踏上追尋台灣藺草的旅程,並有幸一窺台灣藺草文化。
那是端午節前夕,各地梅雨下不停,我們的第一站是在市區覓尋販賣本地藺草編織的店家,「綠兔子」就是其中之一,專門蒐集和推廣自然素材的民具。我們在黃藤、月桃葉、藺草中,選定色澤與手感都質樸溫潤,而且放上一年仍草香十足的藺草袋,並請他們幫忙聯絡台南的生產者,立刻下單十二個。
習慣都會生產節奏的人都以為生產線一開,機器就會喀喀喀不分日夜運作,並且對顧客的要求使命必達。然而,這劇情出現了轉折:前一年的存貨都賣完了,今年的藺草才剛採收,遇上梅雨延長曝曬時間,加上目前社區可以動員的人力,即使全員出動也需要十多天才能完工。
著急的我們沒辦法等這些變數,只好立刻拿起電話找藺草產區的朋友。隔天早上,便在暴烈梅雨中,一路殺到第二站苗栗苑裡。
出發前,對產地充滿美好想像,等實際走訪才知道,儘管因應時尚潮流,消費者開始崇尚自然素材,本土藺草產業還是非常辛苦。農友一邊搖頭,一邊說:「種藺草不難,難的是收成與後續加工,長得好的藺草可以到兩米高,沒有機器可收,全部得靠人力。收完還要分級,然後曝曬、再處理。但是,一分地收成的藺草,曬好賣出去賣不到兩萬塊,如此耗工又賺不了錢的工作,民國七○年初,就幾乎沒人要種,現在只剩一個阿伯還可以契作。」
五、六十歲的阿姨們小時候多有編織經驗。阿姨說,小學時代,大家會趁中間下課編草,因為那時外銷的需求大,價錢又好。深植體內的編織記憶讓她們一拿起藺草,就自然而然地動手,但談到更複雜的構圖與技法,就沒辦法再像上一輩熟練。
也有農友提到,十多年前曾經發起藺草的復育,從種植開始,找大家來做六尺正方的草蓆墊。當時有四位阿姨一起做,每天工時超過十小時,還需要一個星期才能出產一件,等做到第四件,操勞過度的手就痛到無法舉筷。這樣精細的技藝如何計價?當時一件賣不到一萬元,如果我們抓大概的數字,不包含材料成本,這些阿姨們每小時的工資可能不到四十元。
台灣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多為進口藺草包,價錢便宜,但細緻與否見仁見智了,因為編織技術靠經驗與手感的累積,構圖、草枝數精算都沒辦法用機器取代。從種植、收成加工、編織技法、美感設計養成,一層一層繁複且精細的挑戰,讓高成本的台灣藺草手工一點一點沒落,無法對抗對岸大量便宜的傾銷製品。
我們在最後一站,找到一位願意幫忙趕工的六十多歲的阿姨,但也不能太趕啦,中間要休息,不然手會痛。話說回來,這幾年地方組織、年輕人們,包括「苑裡掀海風」在農夫市集擺攤,皆是想透過各種管道投入產業振興的行列,有機會跟他們聊聊,或許可以再為小旅行開後話。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1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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