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參與農夫市集工作的時候,家人愣了好大一下:「蛤?什麼市集?賣菜嗎?為什麼要賣菜?」畢竟他們好不容易把我從傳統市場拉拔起來,用力推到白領那一端,現在竟然要回去賣菜!沒頭沒腦的情況下,這件事的確引起了震撼。
我是土生土長的台北人,跟農的關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為在農業產銷線的最後一站、都市消費者的第一線的傳統市場長大,掛在橫桿上的雞鴨,眼睛透亮的鮮魚,整簍的蔬果葉菜……食材還未加工料理前,最最原始的樣貌,都是我熟悉的氣味和風景。
除此之外,我對農的理解少得可憐,大概只有課本說的三七五減租、電視畫面上價格暴跌的農產。我跟隨部落客的腳步,享受好吃的食物,但不曾想過這些食材從何而來。吃就吃嘛,想那麼多幹嘛呢?
我的上一代是這樣的:我的媽媽生於五○年代、來自嘉義的小山城,父母已離農,開始做各種小吃生意。批來新鮮原料,簡單加工後變成剉冰、醃芭樂、烤玉米、腹內湯等等,推上街頭販賣。她的確有一些親戚在務農,在山區種柑橘果樹,阿嬤會帶她探親,但對務農的印象僅只「好累、好辛苦,又賺不了太多錢」。相較之下,小吃的生意再怎麼樣,總有廟會和節日人潮,叫賣的生活也比務農利潤高些。少女時代的她沒有加入女工行列,嫁給了在傳統市場做小吃生意的家庭。
她跟農沒有直接的關係,但來自農鄉,總是跟食材打交道,知道菜價什麼時候合理,知道如何處理農產、如何料理。雖然對生產完全沒概念,但她很能分辨食物的好壞。這樣算沒有關係嗎?認真買菜、煮飯可是對農夫最直接的支持呢。
我的上上一代,是另一種光景:爺爺來自遙遠的中國北方農村,家裡有些地,自己種麥子,也租給人種雜糧。那時沒有機械、肥料農藥,栽種幾乎完全靠人力,種出來的收成是要餵飽全家的,多的才拿去市場叫賣。務農是勞力活,家裡需要很多人丁才有辦法維持生產,肥水真的不能落外人田,滴滴皆珍貴。爺爺有些小聰明,數學特別好,讀了幾年書就被推薦做保長,不用留在家做辛苦的農事;出去跑跑腿、收收租、宣達政令便是他的工作。在那個年代裡,農是肉搏,農是一家溫飽,太辛苦了,辛苦到能逃則逃。他十八歲離家後,一輩子就離農了。
因此,家人聽到我要去做跟農有關的事,怎麼摸都摸不著頭緒--世界反了嗎?放著體面輕鬆的工作不做,跟人家搞農業,還想推別人入坑?當年閃都來不及了,怎麼繞一繞又回去了?
每年十月的「彎腰生活節」,市集都會認真地談一個主題,前年談糧食主權,去年談國際家庭農業年,我們透過音樂、論壇、市集、影像、料理、生活態度……各種角度談農業與食物,期待參與的朋友會在這一系列的活動中,找到一個印象最深刻、最有感覺的「入口」,開始試著理解農業這件事。
而今年的主題是「與農發生關係的N種方法」,在幾十個與農有關的故事裡,分享人在不同的位置上,離農或遠或近,但都在嘗試創造更有彈性的、對農業價值的認同。他們試著讓生活的各個階段,成長、結婚、生育、創業、低潮、人生最驕傲的一刻,都可以與農連結,找到自己安心的歸處。畢竟,繁華大都市不該是生活唯一的選項。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1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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