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每個人家的年夜飯長得都不一樣,這是內化的味覺印記,或深或淺地藏在家族血脈,被延續、被放下、被放大,或與另一種文化融合,累積在常民生活的厚度裡。
我們家的年菜數十年如一日,口味相當北方,涼拌牛肉酸白菜、盤邊得擺上一圈青江菜的紅燒海參、滷牛腱和牛百葉、肉凍、煎到金黃的嘉鱲魚、白斬雞,還有午夜十二點的重頭戲,吃餃子與磕頭。
餃子就是元寶,元寶裡頭不只包餡,還有隨機包的錢幣、紅棗、花生、軟糖。吃到錢幣象徵好運發財,還可以向老爺爺領紅包,立即發財。在多子多孫多福氣的農業生產社會,吃到紅棗的求女有望,花生求子,吃到糖的就是嘴甜甜過好年了。我們家的孩子,總有幾年會鬥志滿滿,拚了命地吃,吃到大人看不下去,不放棄的孩子接著就會另尋小道,向大人討救兵、從外觀找可能藏有紅包的餃子。這可是一年一度的樂趣。
一直到二十多歲,有幾年在國外念書,無法回家吃團圓飯的時候,我才有機會稍微窺見別人家的年夜飯。那也是我第一次吃到烏魚子。
遙遠的歐洲大陸要取得地道的年菜原料相當不易,烏魚子是友人年前回台灣特地採買,趁著人多熱鬧的年夜飯,拿出來讓大家解解饞。外皮烤的黃褐酥脆,裡頭有些濕潤,偶有一粒粒魚卵的口感。同桌的人來自台灣各地,多是道地的閩南家族,大家談起烏魚子,可是有各自的觀察和吃法。以高粱、米酒浸潤後,用烤箱、瓦斯爐、或木炭細細烤著,不能太生、也不可過熟,之間的恰到好處卻又是文字難以形容。
來自土城大家族的,吃烏魚子要搭配蒜苗,南部的同學會夾一片白蘿蔔,還有老家在三峽的同學相當講究,一片烏魚子就得搭配一片大小相當的蘋果,有山有海,蘋果的酸甜為重口味的魚卵帶來一口清爽。那時我才知道,原來老奶奶逛的年貨大街上,總有好幾攤會掛著黃褐色橢圓形的塑膠封膜,在風中飄呀飄著,向長輩問起,總說不會料理的神祕年菜,是這般滋味。
回到台灣後,我也如法炮製,先以高粱浸泡魚子,再用文火慢慢煎,煎到外酥內潤,再夾上清爽的蘋果。家人剛開始對不熟悉的味道相當抗拒,年復一年的煎著,大家也就習慣了年桌上的閩南海味。再過幾年,年夜飯上連麻辣鍋都出現了,冷天圍爐熱鬧嘛,麻辣鍋又迎合年輕人的口味,吃慣了也就一年接一年端上桌。
多元文化餐桌和味覺印記原來是這麼來的,老一輩的堅持、中壯輩的講究、年輕人的嘗鮮,不停地融合分裂再融合,新舊混搭卻不失主體,不僅是個人的味覺記憶,然後層層疊疊地,也開啟了下一個世代的飲食選項。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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