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在真實的田野


在真實的田野遇見婷鈺 - 閱讀新書《105號公路:泰緬邊境故事》

關於這篇短文(不敢說書評),我想過幾種開頭,但都有點懷舊。

婷鈺是我的大學學姐,在校期間見面機會不多,大多是家聚聚餐的場合會。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04總統大選前後,某一次晚餐婷鈺說選舉後的衝撞讓她很焦慮,她看了整晚的電視,思考廢票聯盟的意義與可行。那時候對政治無意識的我,只覺得她很認真,隱約覺得有些重要,但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而學姊的焦慮跟提問就一直留在心上。

離開校園後,發展領域和本科系相差很遠,跟系所的同學們幾乎失去聯絡,但多年後不預期的,竟然會在工作場合再次遇到她。

我跟婷鈺都是長歪的人。大學畢業不去考外交官、外商公司,竟然在做農業推廣,這是什麼發展?又是什麼決定?常常被這樣問。我跟婷鈺的相遇在農夫市集,那時我剛進入彎腰不久,對於農業、友善環境、公平貿易還一知半解,就收到了「來自泰緬邊境的Chimmuwa奇姆娃手作織品」的攤位申請,第一時間看到申請者的資料,我就想到再次相遇的可能,但因為學姐長時間來回台灣與邊境,真正見到她是數個月後的事,擺攤之餘的閒聊,我才慢慢銜接起她和我畢業之後的空白。

國際人道援助是個複雜的概念。如果單純以援助與被援助的角色來區分,建立起來的陪伴、成長關係,倒也不會如此複雜。難就難在資源如何且妥善的使用,角色的相互尊重,以及發展工作經常在挑戰既有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

非營利組織(NPO)經常朗朗上口的一句話:「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NPO帶著各種資源、支援、知識、人脈,風塵僕僕的啟程,下到田野興沖沖問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但是透過實踐,我們發現給魚或釣魚之外,還很多很多的眉眉角角得細心、耐心處理。

給魚吃有契合當地的需求嗎?(也許當地並不想吃魚!或者魚不是關鍵,而是因為上游的大壩讓魚種變少了)吃魚或釣魚適合在地文化習俗嗎?(山村也許沒有吃魚的習慣);魚的處理還要符合現代衛生?(沙西米跟生肉發酵都太野蠻了)用指點、施捨的態度來給魚和教釣魚(相對位置以滿足參與者的成就感,還要照相留念,成為人生的紀念品);同時有好幾組人來教釣魚,我要跟誰好?(看誰給我比較多嗎?但成果只有一份,要怎麼切呢)陪伴團隊離開後,當地還繼續有魚可以吃嗎?(依賴資源習慣了,自立發展成為另一種挑戰)

太多眉角了,所以在這本書裡,我們看見那句還沒講完的話:「技術純熟,還得持續培養獨立找到新魚塘的能力」。

這些思考大概是從事發展工作、社區陪伴的朋友們再熟悉不過的提醒。不過,當我們再放進國際政治角力、部落內戰、難民身份的道德議題,這件事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像一大團打結的毛線球,各種顏色混在一起抽不開,還被淋上一罐深色醬油來大亂鬥。

這就是《105號公路:泰緬邊境故事》在談的困境,國際基金會(foundation)、區域非營利組織(NPO)、社區草根組織(CBO)的縱橫連結中,大家都想把事做好,但也因為各自的種種考量,得先花上一番溝通成本(經常伴隨磨合與耗損),才能微微的沾到原本設定的目標。在不穩定環境裡的人們,為了要使用資源,得完成相對應的程序及行政作業,甚至在援助單位的競爭中要「選邊站」。你能想像嗎?當戰火和生存的外部威脅還未結束,援助單位帶來的資源不僅沒有解決民生問題,還可能還造成適應與使用的困擾,再疊上援助單位之間的內部矛盾… 內外壓力造成種種不可思議的情境,都在國際援助的田野一一發生。

在這本書卷二展開的真實情境(也是我反覆閱讀的部份),我看見婷鈺深層的自我對話,她說,在發展工作中有著必然存在的陷阱本質,「這是誰的援助發展?長時間的援助發展,到頭來又真正發展了誰?」我覺得,這不僅是國際援助的反思,國內部落偏鄉發展工作、災後重建、農村培力工作者,這都是核心且必須時時提醒自己的問題。

除了理解與反省,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想買布織品的時候,把「來自泰緬邊境的Chimmuwa奇姆娃手作織品」列入考慮選項吧,用消費支持克倫族人的自力行動。


有人說,我們的每一筆消費都是一種價值選擇,也是對一種另類行動的實際支持。確實如此,因為消費的實際支持可以讓克倫族人建立信心,也讓族人知道友善土地的生產、部落文化的技藝傳承是可行的、會被尊重的,而投入這項工作可以支持家庭生計。更讓奇姆娃的工作人員知道,社會企業與公平貿易的路,在主流價值下難走,但不是因為不想支持,而是還有許多消費者不知道有另類的可能。每一點支持,都讓奇姆娃有更多力量推動世界的改變。

2009年初的某一個冬天早上,我坐在教室裡,外頭飄著細雪,那一堂課是碩班的中東政治情勢,授課老師播了六日戰爭的歷史紀錄片,我的同學們興致勃勃地討論以阿衝突的演變、戰略局勢的分析。談笑風聲對比我的無法融入,那一瞬間我突然理解到問題的根本,那一天的日記我寫著:「我們所談的戰爭與衝突,不只是國家對國家,是國家機器底下的人對人,與人對武器。我們侃侃而談的軍事策略,主宰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以一種敵我、分出勝負的方式進行(試著用抽象的字眼將暴力合理化,能夠被多數人接受)。該用赤裸的文字與圖片提醒決策者(還有坐在教室裡談笑風聲的學生們),真實的對幹,人對人、人對武器、死亡,殘缺的軀幹,血柱冒出如湧泉。衝突與外交,看似Realism,卻經常不Realistic。」

於是我走入了田野,與同伴們在土地上或走或跳,從頭認識這個世界。路途中,我遇到了婷鈺,我們沒有走遠,我們都在為更好的明天努力著。


(105號公路:泰緬邊境故事FB粉絲專頁│2014.11.10)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