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

關於土地和我

關於土地和我,我想從兩個場所開始講起。這兩個地方大約相隔五百公尺,完全不同的兩個地方,但都深深影響了我的成長。

我是跟土地沒有連結的孩子,成長的環境沒有田、樹林、水圳,只有公寓大廈、汽機車跟馬路巷弄,玩耍的地方在被水泥矮牆包圍的公園裡,乏善可陳。

小時候偶爾被詢問家裡住哪裡,瞭解臺北市的大人總會讚歎「哇!信義計畫區」、「有錢人住的地方喔」。但實際上,我家的生活範圍與真正的黃金地段隔了一條大馬路,差了五百公尺,不如大人們期待聽到的答案。不過,我的國中時期倒是見證了地價翻轉的過程。

國中剛入校的第一年,信義計畫區處於尚未起飛的年代,學校周邊有好幾塊空地,搭著簡陋的棚架,上課還經常可聞到菜園施肥的氣味,那時知道有些草、有些菜,但不知道是誰種的。入校的第二年,世界開始不同了,靠近大馬路的建案接近完工,公共區域有座漂亮的噴水池,建案的名稱很大氣。區域發展起來沒幾年的時間,學校的身價隨著周邊區域水漲船高。我的母校從一所沒有人想讀的學校,變成為炙手可熱的明星學校,擠破頭也不一定進得去。這是學生時代的我第一次知道土地是怎麼回事從菜園可以變成高級住宅。

隔一條馬路,五百公尺之外的傳統市場,是我另一個成長的地方。早期傳統市場都掛黃色燈泡,昏黃的燈光讓市場裡顯得陰暗濕滑。我在市場成長的日子,身邊可愛、親切的人們和電視上的人長得不太一樣,穿著不太一樣,談的內容、話題不外乎是柴米油鹽,誰家的八卦,不大有哲理深度。而來市場的客人,什麼樣的人都有,學校主任、大老闆、電影明星、家庭主婦、放學經過的小孩……


大概是看多了這些差異,雖然享有都市生活的便利與資源,但我對於光鮮亮麗總有些遲疑和保留。真實生活讓我身上的都市化不那麼完全。

有人說,臺北之於臺灣,像是一座漂浮的空島,中間僅用一根繩索系著。如果這個比喻是對的,那麼學生時代的我花了很多時間趴在空島上,窺探地面真實的生活。騎車環島、到部落摘梨子換宿、跟著部落耆老在海邊學採集,也跟著大甲媽祖繞境,跟著虔誠信眾的腳步,一點一點拼湊我跟這塊土地的連結。透過這些線索,好像多了一些真實感跟連結。

2009年,我遞出了第一份工作履歷。我有意識地選了NGO,一個不太規律,卻能跟著時事脈動持續前進的領域。那一段時間裡,拜現代交通進步所賜,我得以搭著高鐵早出晚歸,四個小時內可以從南部山區部落一路接駁回臺北市中心。但是兩地的環境與生活差異帶給我的震撼很難形容,對我來說,是種再多幾次也無法習慣的衝擊。


城鄉之間的距離很遠。不是搭著高鐵或開車五個小時可以跨越的遠,而是生活與相互理解的遙遠。都市生活有精緻方便的美食,穿著時尚跟緊潮流,不用擔心颳風下雨收成不好,也不用赤腳踩進泥巴裡。多數人過於推崇都市的生活價值,追求便捷、現代的美好,而把鄉村的慢、對自然的謙卑,理解為不夠進步、落伍。便利的生活和追求效率的價值觀,一點一點地, 讓城市和土地脫離,不用刻意拆散,城市的生活就會讓這件事自然發生。

年輕一代的孩子對植物的生長與變化,是無感的,他們無法想像課本上寫的淙淙小溪是什麼聲音,風吹來的樹影搖曳、桂花清香是什麼樣的浪漫。對孩子們來說,小溪的樣子在書上,冰涼沁脾的溪水是文字修飾。桂花在桂花冰裡,而植物的四季生長,最好的例子就是自然課本上教的孵育豆芽菜。

故事到這裡,事情的發展很不樂觀, 因為我就是對於自然變化無感的孩子,無法想像小溪的生命,也無法理解農與土地的價值。所幸,故事到這裡終於要轉折了, 因為傳統市場這件事,對我的影響開始浮現,所以我要繼續回到市集這條主軸。


問題的答案一直都在

市集對於華人而言,一直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景:賣菜、賣雞、五金雜貨、睡衣汗衫、海鮮乾貨——買菜就是要靠點交情才能跟老闆多拿把蔥。有時候菜價太貴, 拿到額外的「撒必思」,還會成為得意洋洋的小事。賣菜的阿姨好像跟誰都很熟,看著每個孩子長大,經過總要問一句「女兒比你還高囉,什麼時候吃餅啊?」,沒什麼特別涵意,但就跟閩南語的「呷飽沒?」 一樣自然地屬於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近十年來,超級市場進入了我們的生活,吃掉了傳統市場的好一大塊生意。上萬種商品陳列貨架,陣仗驚人,不用買,光看也很滿足。單是沙拉油、泡麵就有好幾十家大廠的貨品,除了提供多種口味、不同功能,還有經濟包、組合包、季節限量版,洋洋灑灑一字排開。豐富又華麗的選擇權,把我們的消費習慣帶到前所未有的境界。從此以後,購買食物對城市裡的人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問題只在選擇太多,不知道該買哪種好。


然而,超市、餐廳開得越多,我們擁有的選擇真的越多嗎?頻頻爆發的食品安全問題,時有所聞的農產品崩盤,休耕、土地賤賣,到土地良田被徵收蓋科技園區引發抗爭……一再一再告訴我們事情不對勁。我們的食物從產地運送到餐桌的旅途中,到底發生什麼事?摸不到的政策、看不見的產地實際長什麼樣子?城鄉的問題該如何思考?最後,為什麼我會如此在意這些議題?

念了好幾年的書,交了許多WTO作文,繞了一大圈也沒搞清楚的情況下,竟然在家裡找到了答案。這幾年的工作經驗讓我理解到一件事:城市裡的傳統市場創造了一個城鄉交界的空間,再怎麼高度都市化的人,也會帶著購物袋、菜籃,到傳統市場挑把好菜。來自農村產地的葉菜蔬果、雞鴨魚肉經過長途運輸,大盤、中盤、最後進入傳統市場,這裡是農產品產銷的最後一站,也是都市里最能跟農業拉上一點關係的位置。我用我的成長,在這裡見證了過去二十多年的演變。

乍看之下,過去四、五十年來,城市與農村的距離似乎因為交通與科技的進步而大大縮短了,在市場機制的運作下,消費者可以買到物美價廉的食物,生產者得以降低農作成本。但是城市無法理解農作生產的節奏,農村既有的順應天時無法滿足資本主義的要求,於是乎兩者的關係逐漸變形。消費者在市場「精挑細選」蔬果葉菜要新鮮、飽滿、外觀美麗無蟲蛀,價格越低越好消費者的行為和需求直接影響生產者的耕種方式。難怪產地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卡醜的留給自己呷,那區卡水的要留給不驚死的臺北人」。


而逐漸凋蔽的農村,缺乏就業機會, 一個一個年輕人「欲去臺北打拼」,青壯人口大量外流;都會區域雖擁有高比例的資源,但是人口過多,居住與生活品質寸土寸金,財富累積的方式不均,造成城市裡的貧富差距逐漸擴大,更不用說是跟農村的距離遙遠了。

當城市端的消費者看不見產地與扭曲變形的城鄉關係,這不僅是食品安全的問題,更是農業與土地價值的長期忽略,更重要的是,都市里生活在金字塔上層的人離地面越來越遠,離土地也越來越遠,城市與農村的連結逐漸斷裂,不信任、對立的問題就會層出不窮。


農夫市集有怎樣的樣貌和能量

為了尋找答案,我跨到另一個領域, 在已知的經驗上,試著打造一種城鄉共好的可能:我們在城市裡辦農夫市集。

在城市,尤其是臺北市辦農夫市集,格外有象徵性的意義。大臺北地區近幾年的農夫市集密度逐漸增加,每月、每星期、戶外、室內的農夫市集都有,消費者的選擇多,購買方便,影響力也逐漸提升。搭建一個溝通平臺,創造空間與時間,讓農村從事生產的農人們,與消費者面對面接觸。這件事說來簡單,但要讓全職的小農們願意安排固定的時間,花上一整天的交通和人力成本,跟消費者們解釋價格、葉菜品種、料理方式、產地情形,總是有許多籌辦的細節可以再討論、再設計,讓每一次的相聚能創造最多的價值與感動。


200910月臺大農藝相關係所、與民間十多個NGO共同推出了一系列的活動, 其中便有第一次成型的彎腰農夫市集。為市集取名的人是這樣期許的:願農人辛苦耕耘、彎腰向地的勤勞謙卑能影響我們的消費態度與習慣。

在彎腰市集裡,你可以預期看到這樣的景象:20多個帳篷底下,各有12張桌子,賣著不同的東西,蔬菜水果、芋頭粿、醃醬菜、雞蛋、花生醬、有機棉衣物、自然原料的生活用品…… 這些農友們來自四面八方,懷著各自的理念與堅持,每個月帶著辛勤耕耘的農產品來販售。乍看之下跟傳統市集沒兩樣,價格也沒有特別便宜,甚至高出三、四成。但是很多時候,這些農友們來擺攤,除了為生計,還有更多的是為要傳遞理念,讓更多人知道土地環境的重要。另外,還為交朋友,認識更多志同道合的夥伴,相互交流、打氣,讓友善環境、關懷土地這條路走得更開心、更堅定。

市集農友們的形象比較不是我們一般所見的種田阿伯、阿姆,只能被動等消費者上門來詢價、比產品。農夫市集的農友們通常帶著田裡的經驗與溝通能力,「這種菜叫菊苣,有一點苦,但青花素很高,一年四季都吃得到,蟲不喜歡吃,所以農藥也用得少,外面如果有看到,都可以買。不會煮的話,可以煎蛋,煎蛋後苦味會少一點。」、「來喔,來買澎湖干貝醬,澎湖在地撈捕的干貝跟小魚,新鮮製成,沒有防腐劑,拌面炒菜都好用」。還想知道更多農民與農產的故事嗎?坐下來跟老闆聊聊,保證有聽不完的感動故事。


畢竟,要離開主流,冒險走一條辛苦且看不見實質回饋的路,不容易。

正因為不容易,每一個攤位的故事都值得被撰寫下來,讓更多人知道除了金錢以外的價值。有經歷過人生大起大落的農友,最後選擇無毒農務,其力求完美、不向一般價值妥協的個性得罪了不少人,但是食物會說話,新鮮美味吃一口就知道。市集裡還有幾位從科技業退下來的工程師, 曾經年薪百萬,為了身體健康、或為了自己家裡的農田、或為了想做更有趣的事,急流勇退,選擇一條完全不一樣、辛苦卻開心的路。

農友們都表示,這條路不好走,一定會有轉型的陣痛期,或長或短,不僅是產品的特性要摸熟上手,品質與數量都要穩定。此外,還得克服自己在轉換角色時遇到的困難:做推廣就必須走出家門,跟各色各樣的人接觸、對話,透過適當的行銷,讓自己的生計與理念可以被更多人接受。這樣的轉換不容易,特別是對於中年轉行的大叔們。曾聽過一位從科技業高階主管退下來的攤位老闆說,產品都打理好之後,第一個障礙是面對之前的同事,把自家產品推出去。這樣的理念與堅持,究竟要下多大的決心!

在市集買賣,賣的不只是產品,也是對生活和生命的態度。從宜蘭來的農友們, 有兩、三個家庭的孩子都接受華德福教育:順應節氣的生活與飲食,玩天然質材的玩具,不看電視、電腦,盡可能讓孩子擁有足夠的想像力,繪畫、木工、感受自然, 從實作中成長,從小就只說母語,不講其它語言,父母與家庭教育肩負起很重的角色。這樣的文化資本與家庭教育的遠見,還真不是一般家庭會選擇的道路。在這裡,不同家庭有不同的教育理念與教育方式。每一種信仰都是一條路,試著在現有的體制內, 找到一種新的方式,讓孩子、讓人與環境得以和諧成長的方式。想想,這不也是農夫市集正在處理的議題嗎?從綠色消費、消費者教育,到市集和農友本身的信念,勇敢地辟一條道路,不管成功與否,嘗試一種更人性、更能與環境連結的生活方式。


每一個攤位都有一個故事和信念,在30多個信念的交集之中,彎腰農夫市集便誕生了,朝著共同的目標,市集希望把這樣的能量讓更多人知道。

在市集形成這些能量的人以及市集吸引來的人中,年輕人居多,或者是年輕的家庭,他們對於臺灣、這片土地還有些理想與期待。在超市與便利商店的環繞中,有一些不妥協的性格與堅持,願意犧牲某些便利、負擔起較高的成本,願意多花些時間,瞭解農村與農業真實的情形。我們相信,帶著一顆種籽回去,無論是知識或真實的物產,有一天它就會發芽。

市集的每一天都很忙碌,忙著佈置場地、招呼農友、回答各式各樣的問題。開市之後,有親子手作坊的人潮,還有彎腰論壇的主持。我穿插在活動之間,穿梭在攤位之間,和農友們面對面地聊聊,聊天氣、收成、近來可好。還有每月固定的會議,開始要注入推力時總是要多用點力,要把大家召集來開會。一群人的組合,總是有些管理與規範制度,如此才能走得長長久久。


會議的開始通常是這樣的:「今天天氣很冷吼,大家的生意好嗎?」、「今天有幾件事想跟大家報告,簡單的事先講,需要花時間討論的放後面……」討論的事情有大有小,比如:開市時間要準時,開市後車輛禁止出入,邀請新申請的攤位來做自我介紹,需要透過面對面的互動,再來決定要不要進入下一步的拜訪……

不同於童年的擺攤經驗,我的角色轉換為舉辦市集的聯絡人。這樣的轉變讓我看事情的角度完全不一樣了。以前要關心的是產品賣得好不好,成本劃不劃得來,客人買過之後會不會再回流;現在,除了攤位的生意,還有更多是以整體市集為出發點,思考綠色消費如何推進常民生活的事。

如何讓更多人知道綠色消費?如何讓更多人開始願意關心食品安全的議題?如何讓一個月一次的市集創造最大的價值與感動。在浪漫與理想推動的同時,也要關心個別攤位的銷售情形,在攤位與消費者的溝通過程中,有什麼是市集可以提供協助的地方,無論是資訊交流或網路的拓展。


市集之於我:一種更有生命力的選擇

這樣的人與環境、理念、產品買賣的平臺,對於我這樣一個沒有太多工作經驗、對於農村和農業還有某些想像與期待、幾乎不進廚房(恐怕連小白菜跟青江菜都分不出來)的年輕人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我想,是去學習一種態度和一種不同於主流的生活方式。儘管生計很重要,但除了自己以外,也能顧到其他人、外在環境、讓城鄉共好的生活方向更有價值。原來,在城市的發展可能並不單一, 有很多種;原來,在主流媒體所推崇的價值之外,還有很多充滿生命力的選擇,很多永續發展的可能。這些道路無法賺很多錢,過頂級生活,不過可以選擇一條與世界、環境對話的路,為下一代的孩子、為土地找到一個平衡,何嘗不是一種更有價值的生活和生命?



因為有太多事必須要做、必須要被改變,越理解這塊土地上發生的荒謬事,我就有越多想說的話;看見越多不正義,我就會越確立該有的態度和方向。三十而立之際的我才開始認真思考這些事情,才有機會看到街頭正在發生的事,或許就是我與這片土地、這個城市對話的契機。我理解到自己可以用更積極的行動,與這個制度對話,參與改變,影響更多人。

繞了好大的一圈,我又回到市場裡, 一樣是買賣,秤斤論兩、保存冷藏、料裡暖胃。我在城市裡最貼近土地與農業的場所立定決心和立場,用另一種方式跟這個世界對話。連結城市與農鄉的脈動,搭建食物流通的平臺,除了買賣還要帶點新意,我們加入不同的可能,讓市集可以蘊含、承載更大的意涵,在口腹舌尖上,讓更多人關注產地的故事,與我們的土地的未來。


(比鄰泥土香 No.6,社區伙伴/2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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