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自然課有種綠豆的體驗。在布丁盒裡放入濕棉花,再擺上幾粒豆子,把小苗床放在角落,(理論上)過幾天就會冒芽,最後長成餐桌常見的銀芽。老師說,沉睡的種子會成長,是因為胚芽裡儲存了足夠的養分,遇到合適的環境,生命自會啟動機制。
我的天份不在綠手指的那一端,試了幾次綠豆芽都沒有順利長大,發霉了,被蟑螂入侵了、不動如山的沒有任何反應... 總之,我跟種子的初見面,沒有太驚豔的記憶,也沒有深深愛上生物課。倒是二十年後,對於種籽之於農糧的意義,才有多一層理解。
農業和孵豆芽可是兩回事。多數農友會直接到種苗行買專業培育的種苗,以稻農來說,農友到合作的秧苗行下單後,業者有整套技術、設備,製成一盒盒的苗盤,方便由輸送帶運送,集貨、上卡車,一卷卷運往田區,再一片片放入插秧機,在田間來回穿梭幾趟便完成。而其他種類的作物,特別是葉菜類,民間種苗行也有各式選擇,取得容易。
當規格、規模生產成為多數人的理所當然時,為了提高產量和效率,生產管理往往會趨向簡化,像是機械行走的農地,方正的比不規則狀的好;單一作物的管理比多種類的方便用肥用藥;大規模栽種的成本比少量來的低⋯ 久而久之,我們得到生產規格的方便,卻也失去了一些彈性和可能。
二十世紀初的台灣,台灣擁有的稻米品種曾經高達1679種,然時至今日,市面常見的品種僅為10多種。當然,品種的減少有很多因素,自然淘汰、人為篩選、政策推廣,特別是在消費者導向的生產環境裡,有特色、有市場的最後會留下。乍看之下數字的消失相當驚人,但品種減少跟我們又何干?
有一個神奇的故事是這樣的,1970年代亞洲地區的稻米面對「草狀矮化病」的威脅,科學家們篩選了四萬七千種稻米,最後找到一種生長在印度山谷中的野生種能阻擋該病毒感染,雜交育種後化解危機。巧的是,這個品種的生產地隔一年因為水壩的興建而沈入水裡,如果水壩早一年興建,野生種沒有被留下,會發生什麼事呢?歷史很難假設,也沒人說得準。
聰明的你說,有種籽銀行啊,把種籽收存起來,交給專業的來,有需要再種就好啦,何必想這麼多呢?另一個故事發生的地點不遠,就在高雄美濃。
一甲子前,美濃的確有芝麻栽種的紀錄,地方還有榨油工坊。但由於農地重劃、水路工程的興建,改變了農民栽種作物的選擇,加上泰國進口芝麻的成本又相對便宜,過去數十年間,本地芝麻生產完全消失,種植經驗也幾近斷層。
問起芝麻栽種,老人家大概都有勞動的經驗,但究竟怎麼種、適合什麼樣的土壤、時節環境,何時採收,大家的記憶也都模模糊糊,沒個把握。一甲子後的現在,想種的人只能從頭再摸索,首先要摸出手上種籽的性格,適不適應這裡的水土,還得問老天幫不幫忙,雨能不能下的剛剛好。
為什麼要談種籽呢?試想,全球暖冬,連紐約都在過攝氏25度的聖誕節,隨著四時氣候生長的農作該如何是好呢?暖冬下的高麗菜,被蚜蟲咬到不能見人,花期錯亂、小蕃茄減產、草莓提前熟成、烏魚子產量減少⋯ 解答會不會在另一個山谷?那還得祈禱生產環境別消失得太快啊。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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