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農莊以飼養肉牛、蛋雞為主,農莊有100多公頃的田區,大部分是給肉牛食用的牧草地,現有70多頭牛、100隻蛋雞。母雞在這裡的平均壽命是五年,主人說,母雞的生命不該只有下蛋,要兼顧動物福利,給予適當的休息時間。
農莊裡有學徒,有一些來自問題家庭或中輟的孩子,也曾有過更生人和酒精成癮者,希望能協助他們在服刑後,返回社會前,學習一技之長。主人說,「每個人都該有第二次機會,農業也有回饋社會的義務。」
尤拉農莊的主人是巴伐利亞小農組織AbL的成員,招牌寫著 Farm instead of Agricultural Factories. 「要農場,不要農業工廠」
什麼是社會農場?
近年來,社會農業在歐洲有越來越多的關注與討論,一方面是農業和鄉村資源對於人們的身心健康與福祉提升,有相當的潛力;另一方面,對農夫們而言,社會農業的內容可視為拓展活動範圍,和增加社會角色多樣性的機會。
到目前為止,社會農業(social farming)雖然還沒有明確的定義,但根據歐盟鄉村發展網絡(European Network for Rural Development, ENRD)的報告,社會農業一詞通常與照護性農業(care farming)、有益健康的農業(farming for health)或綠色照護(green care)的概念交互使用。2010年Dessein and Bock的研究指出,綠色照護在各國的討論和實踐裡,其意義與功能可歸納出三種論述方向:
一、農業多功能性:綠色照護是一種新的農務收入來源,也是一種可在都市化社會裡實踐多功能農業的作法。綠色照護開拓了農業多種功能的內涵,像是地景管理、支持多樣性、動物福利等。
二、公眾健康:綠色照護帶來照護與療癒的功能,包括健康恢復、保護、預防疾病跟健康促進。
三、社會包容:綠色照護不只給予病患照護與療癒,還含蓋了各種活動,包括學校參訪,以失業者、更生人、藥物成癮戒除者為參與對象的行動設計等。此外,都市農業鼓勵人們參與食物生產的過程,以及自然體驗,也具有社會融入的功能。
若我們將視角拉回農鄉,社會農業能如何影響鄉村地區呢?ENRD的報告指出,除了提升農業多功能性,也透過轉化公共財或外部正面效益為私有和半私有財,為農民帶來新的市場與機會。這樣的轉機為鄉村的資源使用帶來創新模式,為鄉村地區提供多樣的生活服務選項、或改善既有的服務。也可能因此創造新的就業機會,讓家庭成員有機會提供新類型的服務,增加女性和年輕人的就業。這樣的改變,很實際地,可直接或間接改善農夫的社會聲譽,進而影響收入。
藉由開創新的生活模式,增加農業功能的多樣性,重新鏈結城鄉關係,創造出空間,讓人們重新思考對務農、居住在鄉村的想法。這些都是深遠且長期的社會改變。
萊曼農莊的居住空間,前身是假日旅館,現在是三個家庭共同生活的家。
社會農業發展的四個階段
Di Iacovo and O'Connor 2009年的研究指出,歐洲各國的社會農場發展非常多元,組織型態、服務對象在每個階段不一。他們大致將這些農場分為四個階段:先期發展、多功能農業、社會或健康照護的認可系統、包容模式。第一個階段是各地農場從草創的志願參與過程,第二、三階段則是對社會/健康照護的自我認同逐漸成長,接著讓專業照護的內容更為齊全完備。到第四個階段,農場長出完整的農業和社會照護/健康項目,農場自身能鑲嵌進地方,也能與區域和全國的網絡組織連結。
如果試著在繁體中版google輸入以上關鍵字,出現的連結多是園藝治療、心理治療,和關注農業和園藝作為對身心障礙者、邊緣弱勢者的治療與培力方法之一,從農業和鄉村發展觀點出發的中文討論資料,卻是少之又少。
牧心農莊的木工坊空間
此行在德國巴伐利亞邦,透過慕尼黑工業大學Alois Heissenhuber教授的引介,我們參訪了三個社會農場,除了文章一開始提到的尤拉農莊,另外兩個農莊也各有特色,在不同發展階段,也有各自的功能強調。雖然巴伐利亞的發展脈絡與台灣的社會情境相異,但不妨作為我們思考農業多功能性的引子,試著打開想像的邊界,理解農業的不同價值與可能。
多元家庭、集體勞動-萊曼農莊(Reimehof)
萊曼農莊原本是間假日旅館,第二代主人在2004年轉型為社會農莊,他招募了另外兩個沒有任何血緣的家庭,一同勞動、一同生活。連同主人,現在共有三個家庭,包含10個大人、3個小孩住在這座農莊裡。有一部分的住戶是全職的農夫,參與農場生產,有一些在外頭有其他工作,以多樣收入維持家庭生計。此外,農場提供實習名額,讓有興趣從事農業的年輕人學習的機會。
萊曼農莊的羊,右邊是新鮮牧草,農場也會自製乾燥的草飼料
當很多人一起生活在同一個空間,生活秩序和居家環境的維持就很重要,像是浴廁牆面會看到使用與打掃的工作提醒,長期生活發展出來的公約,突顯了共同生活必須承擔的責任與義務。
這座農莊主要的工作項目是飼養奶羊,擠羊奶、做乳酪,同時也栽種穀類和牧草。農莊現有21公頃的牧草地、7公頃的農田,七十頭奶羊,每周可以製成150公斤的起司,透過農夫市集、CSA、零售商販賣。此外,蜂蜜、羊肉火腿、羊皮也是農場的農產加工品。主人們強調羊隻生活的動物福利,給有足夠的生活空間和新鮮牧草,並維持羊隻的品種多樣性,以保持多樣化的優勢。
互相扶持的生活聚落-牧心農莊(Munzinghof)
牧心農莊與其說是農莊,不如稱之為生活聚落會更恰當。這個村落有40年歷史,目前的居民有150人,其中74人是生活上需要協助的身心障礙者,透過社群互助的勞動,以人為本的思考,讓這些與眾不同的人重新擁有選擇權與價值。
這座村落裡有農場、起司工坊、木工、鐵工、家政、麵包店... 村民分別居住在八個住所裡,每一個住所都有一個身心健康的陪伴家庭(夫妻、孩子)維持日常生活運作。陪伴家庭之外,入住的成員有身心障礙者、一定比例的志工、專業工作者、實習生等。身心障礙者的生活與工作津貼是村落財務來源的一部分,農場也對外販賣手作製品,像是皮件、起司、木工訂單。
牧心農莊的手工販賣品之一,木屑、回收衛生紙捲筒,外頭裹上一些蠟便成為好用的火種。
我們特別詢問了村落的農事生產,農場其中之一的負責人說,村子裡的農場有70公頃,以一般外頭的農事規模來說,70公頃的規模是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面積,但由於分配成很多步驟與項目,目前參與農事的成員就有15位。
農莊現有24頭乳牛,有一個區塊種植小麥、雜糧,還有17公頃的森林做木工和燃料用。此外,村落的理念與發展特性深受人智學的影響,因此農場採取生物動力農法(Bio-dynamics)方式耕作,依照生物的自然本性務農,生產有機農作,例如他們會依照月相來決定伐木的時間。
我們對這裡的營運充滿好奇,便大膽地詢問接待我們的負責人,如何來到這座農場,他說擔任義務役時接觸到這裡,很喜歡這個環境,陪伴者與住戶可以互相學習、共同成長,退伍後便留在這裡。有一段時間,他也曾擔任過陪伴家庭的角色,現在除了負責人的角色,就是單純的住戶。然而,面對不同於主流社會的生活方式,八個陪伴家庭必然有壓力,小至日常生活磨合,大到價值與行為能力的調適,我們很好奇,這些陪伴家庭們怎麼排解壓力或負面情緒呢?負責人說,這些家庭每年有八個禮拜的度假週,而且,每一戶有一定比例的專業工作者。其中有三個家庭定居於此已超過四十年的時間,其他的流動頻率則不一。
牧心農莊的小牛,巴伐利亞的每一頭牛都有條碼和護照,清楚記載牛隻的來源、父母。
人生該有第二次機會-尤拉農莊(Jurahof)
尤拉農莊以飼養肉牛、蛋雞為主,現有70多頭牛、100隻蛋雞,100多公頃的田區,大部分是給肉牛食用的牧草地。農莊有完整的屠宰、冷藏和包裝設備,規模不大,但一年可以處理120頭牛、300隻雞。秉持動物福利的農莊主人說,公牛的飼養期是18個月,達到350公斤的重量便可宰殺,每年販售16-20頭牛。相較於一般的蛋雞只有一年壽命,這裡的母雞平均活到五年,主人說,母雞的生命不該只有下蛋,也該有適當的休息時間。
這裡的屠宰流程有相當嚴格的規範,除了不定期的突擊檢查,每當農場要屠宰牛隻錢,必須先聯絡獸醫師來為牲口檢查,特別是寄生蟲項目;屠宰後,獸醫師會再來檢驗以確保品質。我們問主人,這裡會有私下委託屠宰的情況嗎?主人說不可能,抓到被罰錢是小事,但因此賠上農莊的信用,影響到長期的經營和名譽就不值得了。
尤拉農莊的雞舍
農莊裡有一些學徒,還住著一些來自問題家庭或中輟的孩子,之前也曾經承接過更生人和酒精成癮者,希望能協助他們在服刑後,返回社會前,學習一技之長。但因缺乏專業輔導背景,未能繼續提供這些項目。
我們問主人,為什麼會有社會農業的認同,畢竟這可會讓原本的農事變的更加複雜,他說「每個人都該有第二次機會,農業也有回饋社會的義務」。雖然尤拉農莊的規模不大,就發展階段來說,還處於農民個人的志願參與,但這樣的想法,很直接的點出社會農業的第三個意義,「社會包容」。
然而,所有努力和理想都不是一蹴可幾,儘管主人希望能承接更生人跟酒精成癮者,仍因社區的擔憂和反對而未能繼續。而面對這些來來往往的人,我們問家人會不會反彈,農場主人只說,「溝通,需要很多溝通」。
尤拉農莊的主人與牛隻屠宰設備
烏托邦的邊界:社會農業可能嗎?
社會學者E. Wright在《真實的烏托邦》一書提到,要挑戰人類的各種壓迫形式有三大基本任務,其中之一是「思考社會替代方案」。社會替代方案是一套邏輯連貫有可信的理論,提出替代現行制度及社會結構的方案,以去除或至少減弱種種不正義。而社會替代方案可以依據三個不同的判準來闡述及評估:可欲性(desirability)、可行性(viability)、可達成性(achievability)。
首先,可欲性的討論「有助於我們釐清價值觀,強化對推動社會變革的艱鉅事業的道德使命感」。而可行性的討論,除了把設計背後的脈絡條件納入考量,在過程中發展出有系統且有說服的論述是非常重要的。在社會演進的過程中,由於各種因素,我們無法預測未來的替代方案可達成的邊界到哪邊。隨著事件的變化,可達成替代方案的範圍,以及人們對界限所抱持的信念也會隨之改變,因此,「盡可能以有系統的方式,構想出以科學為基礎、替代現行制度的可行方案」,是達成可行性評估較為務實的作法。
最後的可達成性,則仰賴各股相互競爭的社會力量間的權衡,以及各項社會結構長期發展的軌跡。因此,替代方案的達成,如果能有邏輯一致、有說服力的策略,不僅能創造推行的有利條件,也有潛力動員必要的社會力量,讓一般大眾在上述條件出現時,更能理解、支持替代方案。
萊曼有機農庄掛著德文招牌,We work without GMO。我們選擇非基因改造
為什麼會提到《真實烏托邦》的社會替代方案呢?因為在回程的路途上,我一直在想,匆匆掠過的三個案例能給台灣帶來什麼啟發呢?社會農業如果移植到台灣,勢必要有對應的在地化調整,那麼會長成什麼樣子?老實說,不太容易想像,因為兩地社會情境與發展階段的差異,讓我困擾了很久。如何參考巴伐利亞的經驗、如何介紹這些概念,才不會讓這個強調以人為本、整體取向的概念太快被斷章取義,太快落入實際操作面,太快夭折?
我想到台灣的風信子精障者權益促進協會,他們有一座位於新竹新埔山上的農場,讓病友們依著各自的特質與能力投入勞動與生產,產出的蔬菜和手作餅乾在市集販賣,透過有機耕作和「互為主體」的過程,重新肯定自己,尋回屬於人的尊嚴與價值。我認為這樣的理念與經驗,相當程度的回應了前述綠色照護的三種論述內容,儘管風信子的案例在台灣的農業或鄉村發展領域沒有太多討論,但或許是個認識社會農業的起點。
此外,此次參訪也多次聽到2008年世界經濟蕭條,反而為巴伐利亞邦農業發展帶來的轉機,讓過去二十年被輕視的農業、農地,重新引起人們的關注,重新展現重要的價值。我們可以說,在這樣的動盪時刻,是農鄉吸納了城市裡的失業人口,適時發揮社會安全網的功用。社會農業有沒有可能在社會安全網的概念上,更進一步發揮農業多功能性、公眾健康、社會包容等特質,拓展農民與生產型態的光譜,為農鄉帶來新的市場、就業機會,增加更完善的生活服務選項呢?會不會是個可能的「社會替代方案」呢?
(收錄於《巡田水》2016冬季號 Vol.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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