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菜市場的武林高手

凌晨四點的台北，萬大路與環河南路的街角轉進去的第一果菜批發市場，一陣鬧哄哄的人聲迎面而來，人與電動車穿梭在通道間，前後還得隨時留意障礙物，一落落堆疊比人高的菜籃紙箱，分秒必爭的節奏和吆喝聲在天地間來回震盪，生猛有力。

批發市場的熱鬧，從午夜十二點半起跑，工作人員陸續抵達，開始整理、檢視今天的產品，這時一部分購買人也開始進場，趕在三點半前看好貨色，擬定今天的選購清單與底價。

三點半一到，整座市場五十一個拍賣區同時啟動，工作人員、買家、駕駛電動車運送蔬果的人，再加上少數散客和觀光客，第一批發市場每天都有五、六千人次的進出。早晨八點，環河快速道路的上班車潮開始湧現之際，果菜交易已接近尾聲，會有另一群人在這時湧進，殺價撿便宜。

第一果菜批發市場每天供應大台北地區七成的蔬果量，以一月中我們到訪的周二為例，蔬菜進口量有1350噸、水果450噸，因為隔著周一休市，周二的市況通常還不錯。龐大的交易運作裡，拍賣員絕對是關鍵人物。第一批發市場八十位拍賣員的平均年齡約四十歲，絕大多數是男性。為什麼？三十年老經驗的王鴻雄主任說，在錙銖必較、時間寶貴又被購買人層層包圍的「武場」裡，日夜顛倒的作息、喊叫音量、氣勢、眼明手快，還有買賣關係的微妙拿捏，種種原因讓男性拍賣員至今仍居多數。

清晨的拍賣完成後，拍賣員會向產地回報當日價格與市況。蔬果的運銷，從產地進到拍賣市場，中間層層連結著綿密的人情世故，影響產品最終價格的，絕對不只有栽種技術和產品質量，產地的環境、行口或合作社的參與、運送技巧、消費者心理……參數過多，恐怕連最優秀的經濟學家都無法寫出一套公式，而必須仰賴老練拍賣員的江湖功夫。

一個拍賣員的養成，以師父級的王主任為例，從三年理貨員開始深蹲，接著跟師父見習拍賣，進入專業訓練課程一到兩年後，如遇缺額才能參加考試。但即使取得證照，真正站上拍賣台，才是考驗的開始。因為要賣完、賣好，不是價格就可以解決的事，除了技術和經驗，拍賣員還得與產地、買家保持緊密互動，在穩定信任基礎下，摸著良心，進行公正、公平、公開的拍賣。

試想冬天葉菜盛產之際，每天進口近萬件高麗菜，上千萬的資金流動關乎無數生產者與消費者，拍賣員得在交易前下判斷擬定策略，在喊價節奏間得抓住拍賣主導，拿捏喊價與出售的平衡。王主任說，這是種氣氛的拿捏，要維持恰到好處的熱度，既不能冷場又不能太失控，不能讓價格太離譜，還要讓各方滿意。每一日，拍賣員們都抓著一支無形槓桿，納入所有參數選項，在激烈、多方成本與利潤算計匯流之後的供需間，精細微調。他們知道，第一果菜市場的交易價格，因其規模和制度的公開完整，同時帶動著台灣農產的價格與風向。

吃年夜飯時，除了感謝許多服務人員的待命，看著桌上滿滿的菜，別忘了果菜批發市場還有一群武林高手，在江湖一方默默地為大家維持口腹秩序。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1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