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老了

老到走不動了。


回程的路上他很堅持，但我也堅持著，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段，連跳表的機會都沒有。
黑暗的走廊，我們緩慢的走著，充斥著老年人的氣味。
兩年了，我一直不敢直視他失去活力的雙眼。
迷濛，呆滯，似乎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想起些什麼。
他停留在那個屬於他的年代裡了，我很想把他拉出來，
但是我做不到，我被時間狠狠踢開，漸行漸遠。

直到那一天的來臨，大概不遠了。
大家都這麼說。

黑暗的走廊，他的家在盡頭，住了四十多年的房間。
跟在他的左後方，拉著他，一步一步走穩。
眼裡的淚一直在打轉，好長的走廊，走不完。
只能穩住聲音，我說，
老哥哥，你自己要保重， 人健康平安最重要，
錢再多也換不回你跟我們在一起的時間，
我們還要一起吃團園飯。
我不知道，他聽到了沒。

房裡的陳設乾淨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椅子面對著窗戶，彷彿可以對著窗外看上一整天。
進門的那一剎那，眼淚已經不斷的掉下來，
只能假裝揉揉眼睛的趕快擦掉，若無其事的樣子。
扶著他在床邊坐下，他說，回去吧，
有錢坐車回去吧，錢不夠再跟我說，
老哥哥什麼都沒有，錢很多，我自己也沒有機會用了。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說，
自己好好保重，想吃些什麼可以打電話給我們。
他都會笑笑的說，好，但是從來沒這麼做過。

走出門，我開始大哭起來，無法抑止的大哭。
我好想抱抱他，我好想念以前的他，我好怕有一天他會突然消失。
轉頭，把門推開，他說，怎麼啦，忘了東西啦。
我只是向前走去，我說，我可以抱抱你嗎，老哥哥。
很久沒有像個孩子般，哭的那麼激動。
他一直握住我的手說，不要不要哭，我的日子不多了，
我只能做這些，我也不回去大陸了，接下來的，我都沒聽清楚。
我抱著他，痛哭。
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我不想失去那一段時光，那一段有他們的時光。
隔著眼淚看出去，他的臉上還是有著溫暖的笑容，
只是我不知道在那其中是否有著淚水。

九十年的歲月，這樣過去，一個人。
到底留下了些什麼。
我用同樣緩慢的節奏，走下樓梯，週遭殘留著那裡的氣味，
那是一種類似高梁酒的味道，夾雜著一些汗酸氣息。
到底留下了些什麼，他又真正擁有過些什麼。
我想不出來，一樣也找不到。
接下來的日子，能做些什麼，

等死。
我不想接受這個事實。

他竟然在來我們家的路上迷了路，走了四十多年的路，他忘了。
迷惘而無助的眼神，沒有人能幫助他，幫助他逃離時間的陷阱。
老了，忘了，走不動了。
每個人最後都會走向這一途，說不怕死，多難。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那層情感，根生蒂固，就像爺爺一樣。
從小到大，一路走來，牽著手。

我可以跟著你一起老去嗎，
我還有很多事想跟你分享，希望你也能以我為榮。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我可以牽著他的手，告訴他家的方向在這裡。

我好想好想繼續跟你一起長大。
有沒有人可以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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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重貼 Thu Nov 25 04:03:16 2004
記Apr 15 2009，你在苦難中安靜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