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時光

被遺忘的時光，這六個字唸起來很順。
疑，好像是蔡琴唱的歌，是嘛，無間道那首。
難怪唸起來那麼順。
被遺忘的時光，下一句是:小小熊貓的微笑。

前幾天坐著小巴上山，去翠柏新村。
天氣不太穩定，雨一陣一陣的，
從青島回來好幾天了，再不去真是說不過。
下午時分，整層樓都靜悄悄的，
原來今天有活動，老人家們都去聽歌了。
在走廊盡頭，房門口看到他，在輪椅上，
遠遠的就跟他打招呼，握握手。
"你好你好。"
你記得我是誰嗎？
"哎呀，對不起，腦袋不好，我都不敢認人了。"

我們在交誼廳坐下，一樣一樣地拿出禮物。
餅乾，照片，還有小小熊貓。
在青島流亭機場，短暫的候機時間，有點煩躁，
因為不知道要買什麼給他。
不知道有什麼可以代表青島，一眼就可以知道，阿，這是青島。
隨著登機的時間逼近，我開始難過了起來，眼淚不由自主的掉。
因為這裡是他的家鄉，年輕時就離開的家鄉，
留下了家人，妻子，熟悉的一切。
可是，他回不來了。

儘管76年開放探親後，陸續回來好幾次，
但這終究不是他的青島。
他的青島在記憶裡，在38年就停止前進了。
這裡有的，不是我的鄉愁，是他的鄉愁。
我為他的鄉愁感到難過，非常難過，
躲到免稅商店裡頻頻拭淚。
真是多愁善感。

大陸研究生ZY，腦袋想的都是兩岸偉大的統一之路。
他一臉認真的說:
"我想你爺爺也不忍心見到台灣一塊孤島流落在外吧。"
我只能憋笑，笑到快要內傷了，但還是說:
"這，我也不清楚他的想法，沒有仔細問過。"

事實上，爺爺輩們並不會特別想要統一，
因為他的父母被共黨迫害，
且今日的青島早已非記憶中的樣子，
親戚們不熟，同輩的很多也都過世，
如此，也沒有非要統一不可的理由了。

晃了很久，最後我決定買一隻小小熊貓。跟青島沒什麼關係的象徵。
以往送禮，我從不送玩偶。因為覺得不實用，只會長灰塵。
但對他而言，到了這個年紀，實用與否，沒有什麼意義了吧。
他很開心，一直說好漂亮。而且知道這是熊貓。
坐在輪椅上，一直把玩著，很珍惜。
而且像個孩子般，一直跟看顧的小姐炫耀。

可是，他還是不記得我。我很難過。
雖然這是無法避免的事，也是遲早必須面對的現實。
但我還是很難過。
他想了好久好久，想起爺爺，然後才想起我。
平常並不特別在意是否被人記得，因為自己並不是somebody，
但是被他遺忘，我很難過。
這種難過，等同於他忘了到我們家的路怎麼走一般。
雖然我們家不直接等於他家，但我總認為他忘了回家的路。

七月多在台北影展看了Allen King的失憶老人院，
雖然觀眾反應還滿歡樂的，
70高齡的導演也用非常豁達的角度切入，但我還是樂觀不起來。

他一直問同樣的問題，
"你怎麼過來的，自己過來的阿？"
"自己過來還能找到我，真是不得了。"
他把自己縮的很小，不會渴望被人記得，也不預期有人來探望，
似乎，在這邊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發現，我一點也不了解他，雖然我們一起長大。

"肚子餓嗎，帶你去吃飯吧。"
"回去時，幫你叫車吧。"
即使已經卸下很多記憶了，但不改年輕時照顧我們的樣子。
"我腦袋不好，都記不住了，沒有什麼禮物可以送你，真是對不起阿。"
眼睛裡一直是有淚的，只能悄悄的擦掉，你已經給我太多了，
以前你給我們好多，只是你忘記了。
現在我們開始賺錢了，換我們送你。
他好謙卑，一輩子不要求什麼，沒有任何依靠。
這樣的話，心要擺在哪裡呢？

慢慢說著青島的行程給他聽，他慢慢地回想。
但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他有些歉然。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那些都不重要了，能吃能睡就是種福氣了。"
幸福，在這個時候，已經索求不多。
"You have the privilege to forget everything after 80."
也是失憶老人院裡的句子。
豁達，真的很難。
我開始學著不責怪姑姑一直沒有來看他。
因為要接受這樣的事實太難，他和姑姑一起長大，相處的時間更長。

最後，好不容易，他想起我了。
他跟看護小姐解釋，是親戚的孫子，但輩分比他大。
嗯，的確是怪異的關係，所以，我們一直叫他老哥哥。
小小熊貓的微笑。他很開心，也很珍惜，一直說好漂亮。

我也開心了。



背著你流眼淚
背著你不時縱聲大笑
不經意又走過一遍
屏東東港不老橋
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們再也不能一起變老
節錄自 夏宇．背著你跳舞/腹語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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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 Mon Aug 7 00:50:28 2006
記Apr 15 2009，你在苦難中安靜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