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變化得很快，每日攀升的數字、每日新聞畫面傳來兵敗如山倒的感受，讓人慌張。預想了許久的時刻，讓各地家人們聚在門前空地吃上幾頓圓桌飯的時刻，就這樣匆匆結束。甚至沒有開始。
彼日清晨，已醒來準備要搭高鐵出差會勘，接到電話曰老人家於清晨過身，意外卻也不意外地立即知會同仁更改行程，為自己準備好早餐出門。不同於數年前的哀傷與沉重，這次大家都有經驗，在記憶慢慢逝去的同時，心理準備大概也漸漸備齊。
第一日是寬鬆的，用過餐後前往熟悉不已的地方，這應是近年來最後一次了。再見一面，看見你蜷縮的樣子。似乎每個人走到生命盡頭時，都會回到母胎出生時的蜷縮模樣，回到原點。小靈堂的照片和桌上的物件都還沒放上去，但桌面上的美感一年年不同，每一家LED燈長的不同，但光芒同樣柔和、莊嚴。那一日天氣炎熱，在工業電扇的吹拂中，女眷們拿著經本跟著師姐唸，這一家陰盛陽衰。老人家似乎有些頑皮，聖筊不給就是不給，一度黏到桌腳巾布上。末了召請中央太陽的光，暖暖的、溫和的照耀老人家與自己，內心覺得平靜、被好好看照了。
回台北的路上才得知電廠跳電一事，全台開始輪流限電。接著疫情開始破百擴散，周末宣布雙北進入準三級，焦慮、恐慌蔓延。
輪值上班日的台北成為空城，捷運空著、公車空著，路上空著。除了口罩與恐懼，這樣的日常密度有多好。在室內不斷洗手、噴酒精，確認行動的先後順序，如何最有效減少與病毒接觸的機率。回程騎腳踏車。疫情持續蔓延，新聞、資訊、認知、疫苗、鬥爭、網路輿論... 所有不利的事物似乎一次加總在一起了，大爆發，讓人不忍卒睹。決定關閉臉書，放棄這一遭了。
原本該緩慢、寬鬆的返鄉行程，該有機會和家人多聚聚的時間，內心總是有期待和想像的，被壓縮了，來回直奔不停留。人與人之間，隔了層恐懼與擔憂。頭七誦經拿香跟拜，百無聊賴的尾端，感覺老人家就在我們身邊，看著大家，恢復神智，知曉一切，也包容了一切。暖暖的金色光芒，看照著所有人。
隨著疫情日漸擴散，尾旬法事只能略過，同樣是來回快閃最後的一段路，一切從簡。清晨摸黑出門，看著天漸漸光亮，入場實名制登記、椅子的擺放得維持安全距離、酒精消毒是必要配備。在三跪九叩的大禮中結束這一世的關係，老人家完成了他的任務，留給下一輩，可見不可見的、流在血液裡、刻劃在DNA裡的、改變不了的、急於掙脫的、無力逃脫的、留在潛意識的... 所有一切種種。
在一次次跪拜、眉心接地的過程中，我們釋放、我們接受，死亡為我們畫了一條線，陰陽兩地的界線，只能擇一。老人家肉身回到塵土狀態，回歸靈魂核心，而在陽世間的我們，得繼續接受貪嗔癡執念的考驗，繼續我們的修行。儀式暫告一段落，內心幾番輪轉地，彷彿走了數十年，但人間才過一小時。不跟後面的儀式，我們又匆匆北返。
一世紀的生命，在草地處，最微觀處，見證這座島嶼的變遷，不談社群、理想或文史哲學，老人家致力於、精通於生存，像鼠類般囤積物質保障，日復一日，清醒與睡眠，努力活著，與大環境的改變幾乎活成了兩條平行線。氣候與土壤的質變、人與文化社會的轉變、往上往下家族血緣的悲歡離合與生老病死，一點一點地，與你無關了。不用擔心這麼多，總會有人擔心的。
願這趟漫長且不甚愉快的旅程，給予你的靈魂充足的體驗，淬鍊出你需要的養分與進化的鑰匙。有朝一日，若有能力，願你帶著這把鑰匙回來，好讓晚輩們有機會一個一個衝破業力的枷鎖，活出真實、活出自在。
就這樣，在抵抗病毒之際，快速地保持安全距離，從簡到極致。人們沒心力，坐下來一起吃個便飯，允許停頓、悲傷與脆弱，好好談你的趣事，再次拼湊出對你的印象，好好想念你。關於你年輕打拼的樣子、年老時對於事物仍興致勃勃的樣子、失去記憶後仍不時高歌或耍寶的樣子，沒有這個過程，只能零散地放在各自的記憶裡，那不可靠的記憶。
你現在身軀攏總好啊，無傷無痕、無病也無痛，親像少年時要去打拼。請好好跟著光去吧，跟著菩薩、大天使Gabriel都好，就去吧。願你的子子孫孫平安富貴，活出各自最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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