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紀錄片到火鍋店

認識火鍋店鄭老闆的時候，他還是扛著攝影機上山下海的紀錄片鄭導演，那是莫拉克風災的後一年。工作的緣故，我和導演在災後重建的主題上同行了一段路，知道他長期以影像記錄非都會區議題，像是社區長輩們、環境變遷。

印象最深的，是他連著幾年拍攝風災後霧台鄉好茶部落遷村後的變化，他的影片《古茶布安》拍攝兩條軸線，一邊是堅持魯凱傳統不願遷村到平地的獵人，另一邊是遷居永久屋後的部落生活。為此，他在天黑的山區迷路，遇過溪水暴漲，在涉水過程中險被沖走。他也拍養水種電政策下的屏東沿海鄉鎮，從風光富饒的漁業養殖重地到風災後一片沉寂，在無力復養的無奈中，許多人放棄養殖，把魚塭租給太陽能板業者。

透過鄭導演的眼睛，可略窺主流媒體外的生活樣貌－－極端氣候下環境與人的關係，當聚落面對生存壓力時，現代性進入與傳統引發的矛盾，以及，生命的堅持與變通。

風災重建任務階段性結束後，鄭導演仍持續拍攝，兼任演講授課，而我則一頭栽入農業產銷的大海裡。偶爾見面時，我們會交換各地觀察，還有大話天馬行空的發想，例如他對社會企業的想像、家鄉的發展期待。

鄭導演來自高雄岡山，許多人可能不知道，岡山除了羊肉爐、豆瓣醬，還有世界級的螺絲產業。台灣是全球第二大螺絲出口國，而其中八成來自岡山，影響全球六分之一的市場。他認為這樣深厚的獨特，應該成為地方文化發展與認同的基礎。

又過了幾年，他的身體亮起無法再忽視的紅燈，只能完全放掉記錄工作，從鄭導演變成鄭老闆，扛起貸款，拉著合夥人跳進餐飲市場，從鏡頭後的觀察者一舉跳到鏡頭前，挽起袖子開始切食材熬高湯、收碗盤，精算開店成本與利潤。

經歷兩個夏日淡季，又走過上半年的疫情影響。在他自負又不認輸的堅持下，餐廳也就慢慢穩定了。期間我仍經常收到他的市調訪談，他總想嘗試各種好玩的點子，開分店、辦親子活動、做社區供餐，甚至想要投入田間生產。

鄭老闆賣什麼呢？岡鐵牛有深色鐵皮工廠外觀，入口高掛金屬與螺絲打造的牛頭標誌，店裡走工業風格，就連菜單也是沉甸甸的金屬材質。食材主打本土溫體牛肉、小農契作的多樣化無毒蔬菜，還有好的米飯麵條與在地飲品。處處可見他一路的累積：風格是岡山螺絲產業的驕傲、食材是對環境和農業的關懷，而精心設計的菜單則展現他對消費者教育的期待。他說，過去透過拍片接觸各類議題，這些經驗清楚地堆疊出完整的圖像，讓他在餐飲業落實友善土地的概念。

為了確保食材品質，鄭老闆到產地認識農友、了解栽種過程。初期為了節省成本，甚至扛起運送蔬菜的工作。儘管有著利潤競爭的壓力，岡鐵牛仍堅持透過消費，讓客人學習辨認好食材的原味，讓吃好、吃安全成為生活習慣。

拍紀錄片和賣火鍋哪一個比較難？他說，拍紀錄片是促進議題發酵，引發更多人關注，進而連結前進的能量。賣火鍋則是在日常生活中面對問題，直接解決問題，儘管兩者理念一致，解決問題的道路還是難了一些。但他進化了，面對群眾，他鏡頭焦點不再只有認同，更重要的是，讓具體的實踐和感動影響更多人。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2020.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