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要看妳的K、G、M,還有千里迢迢趕回來的H,我們還是看了妳好幾次,從冷凍庫裡,妳沒有太多變化,蒼白了點而已。
那幾天是我們近年來最多團聚的時間,早也在家晚也在家,一起吃飯、一起折蓮花,一起閒聊、看電視。幸運的是,大家對於大部分的事都有一定的共識,大大小小的事也就一一順過了。
地下二樓是停車場,不見天日的地方,潮濕、蚊子多。推開噴砂的霧白玻璃門,往左走是辦公事、做法事的地方,往右走是冰庫,再往裡頭是小休息空間,書架,和眾人牌位的停留之處,以及做主的地藏王菩薩。裡頭定時消毒,除了線香,總是飄著一股特殊的味道,試圖蓋掉什麼的味道,還有叮叮噹噹的唸經音樂。早晚大概都有人進出,換水、折紙、來拜拜的人們。到了裡頭,得先進去燒兩炷香,然後戴孝,重新設計過、別緻典雅的孝,用緞帶、粗麻、網紗、錢幣綁成的蝴蝶結。
進去的八小時內,師父說要唸經、引魂先。趁空檔大家出門吃飯、休息時,鬧了個笑話,惹得師姐皺眉,擲筊不順,說妳不開心了。後話才知道,許多人都在觀察蓋在妳身上的經文被,會不會偷偷動一下,然後妳咳了一聲起來說,哼我才沒那麼容易死。縫隙間看到妳的手指頭,漸漸變白、無血色的米白。
引魂入牌位,妳就待在那個小角落,在地藏菩薩旁邊。那邊很好,不用有太多鄰居。妳開始過著跟我們不一樣的時辰,但早晚還是要洗面刷牙,吃三餐,外加我們帶去的甜點零食。
找妳的照片又是一件艱難的事,妳好久沒照相了,照了也是生病後的,頭髮花白、面頰瘦弱的,G不喜歡,但我覺得很自然、很好。G喜歡妳年輕,臉頰紅潤的樣子,是張紫色系的照片,P說太年輕了。那裡還要放著好看的外出服、鞋子,可以讓妳穿著出門,溜搭溜搭,想去哪就去哪。誰來上香、誰要寫在訃聞上、收不收奠儀... 都是後話了,回想起來也不是太大的事。
那一晚H說他看到妳了,孩子也是。P說他夢到了,M也夢到了。我一直沒有。睡得好睡不好都沒有再見過妳。
妳的房間,有進去找衣物、貴重物品,其他沒有太多更動。儘管期間急性子的人總是忍不住想清掉,繼續往前走。對了,在妳無法說話,沒有任何詮釋權的時刻,意外掉出了陳年往事,讓人心痛的、感嘆的往事。有些是誤會,有些是不可考,有些是不想再提的痛,還有些...是時間帶走的記憶,這裡大概不需要真相。
頭七、中間的七,唸經磕頭,在一次次的儀式中,我們習慣妳的離去,我們反思、沉澱跟家人、社群,跟自己生命的關係,在重複性的儀式中,我們也一窺三千大千世界的樣貌,眾多佛、菩薩、善男子善女人。是不是在聽經的過程,妳會好過一點?為自己打造一個理想的世界,帶著車、房、無數金銀財寶,究竟涅槃。
出殯那日,當妳的肉身回到家門口,H跪著崩潰,無法好好起身的大哭讓我深深震撼,那是最後一眼,妳跟著黑色廂型車,妳真的要向我們告別了,妳住了將近六十年的地方,一世人。回憶太重,一剎那間壓垮了所有人,真的,恍神到差點撞上前面的車。
進入二殯就是一連串的快轉,抓緊時間按照流程按表操課。專員跟法師都太熟了,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毫無猶豫,就連鞠躬說話大哭吶喊都跟著司儀的白手套進行。血緣的意義在於是否站在家屬答禮的那一排,我們鞠躬向你們回禮,那一條鴻溝畫開了自家人與外人。自家人可以走到後方灑手尾錢、說最後的話、蓋關,外人只能巡一次禮。一瞬間,不管再多恩怨情仇,就蓋上了。曾經以為的怨、不平,最後仍是不捨,最後一次可以像孩子般的大哭,因為你生命裡接觸的第一個人,餵哺你乳汁的人要離去了,肉身永遠的離去,你失去了跟這個世界最親的人,那是一個脆弱的時刻,剩下你一人,孓然一身。
無數的鞠躬磕頭,感謝再感謝大家的前來。這些人是這一家人對外的社會關係,像一串肉粽般,一條條對外的線,線頭在妳手上。
火化到冷卻的時間大概是87分鐘,幾萬元的棺木送入火化場,放在軌道緩緩送入,鐵門一開一闔,我們只看到橘紅色的高溫。師父說要大喊「要燒了,趕快跑喔!」,我卻想的是,面對這個巨變,妳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因此而有些後悔卻步?「不要驚,沒有關係,我們都在陪妳」。
生離死別、最強烈的感情,與完全電腦化的操作、精密計算成對比,每一天每一天,二殯要處理太多別離,來不及火化,還得排隊,冥界也得跟著公家單位朝九晚五的節奏進行。真的想多添點庫錢、加一台收音機、名車配司機,得循小路到旁邊的小廟燒。對不起,公家單位不代燒有的沒的,一視同仁。
大概也就落幕了,妳的一魄在家,一魄在基隆,其他的呢?去投胎了嗎?沒有經歷最後掙扎告別的時刻,留了許多問號,心臟就這麼休息了、不想再用力了。不知道妳想說什麼呢?妳現在開心嗎?可以隨心所欲的到處玩,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打針吃藥了呢。不要太想念我們,也不要有牽掛。好好的過妳想過的人生,妳這一世人的靈魂太扭曲,太辛苦了。
最後幾個月,每天早上起來打針的時候,妳大概是很受傷的,不想麻煩人卻又必須低頭的矛盾,幾十年來似乎一直未消失,想要有人陪,卻又必須很堅強,不希望成為被討厭對象,但其實無法克制自己外顯情緒,來來回回的,大概很糾結吧。壓抑了一世人。
今年三月,我們冷戰一個月。但也不如戲劇或抒情文裡說的,好後悔沒好好珍惜妳在的時間。我想,這就是真實的妳與我吧,三十一年的相處,有緊密相惜的時刻,也有重心轉移的時刻,我們的距離有近有遠,但無法抹去的,是妳在我血液裡、成長過程裡、性格塑造裡真實的存在。
太緊密了,我得沉的很深很深,才能完整的回想關於妳,關於妳和我們的記憶。我不想太快的寫下祭文,因為我還需要時間與歷練,慢慢篩慢慢篩,篩出妳最重要的樣子、最好的樣子,然後篩出我最愛妳的樣子。
無數的鞠躬磕頭,感謝再感謝大家的前來。這些人是這一家人對外的社會關係,像一串肉粽般,一條條對外的線,線頭在妳手上。
火化到冷卻的時間大概是87分鐘,幾萬元的棺木送入火化場,放在軌道緩緩送入,鐵門一開一闔,我們只看到橘紅色的高溫。師父說要大喊「要燒了,趕快跑喔!」,我卻想的是,面對這個巨變,妳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因此而有些後悔卻步?「不要驚,沒有關係,我們都在陪妳」。
生離死別、最強烈的感情,與完全電腦化的操作、精密計算成對比,每一天每一天,二殯要處理太多別離,來不及火化,還得排隊,冥界也得跟著公家單位朝九晚五的節奏進行。真的想多添點庫錢、加一台收音機、名車配司機,得循小路到旁邊的小廟燒。對不起,公家單位不代燒有的沒的,一視同仁。
大概也就落幕了,妳的一魄在家,一魄在基隆,其他的呢?去投胎了嗎?沒有經歷最後掙扎告別的時刻,留了許多問號,心臟就這麼休息了、不想再用力了。不知道妳想說什麼呢?妳現在開心嗎?可以隨心所欲的到處玩,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打針吃藥了呢。不要太想念我們,也不要有牽掛。好好的過妳想過的人生,妳這一世人的靈魂太扭曲,太辛苦了。
最後幾個月,每天早上起來打針的時候,妳大概是很受傷的,不想麻煩人卻又必須低頭的矛盾,幾十年來似乎一直未消失,想要有人陪,卻又必須很堅強,不希望成為被討厭對象,但其實無法克制自己外顯情緒,來來回回的,大概很糾結吧。壓抑了一世人。
今年三月,我們冷戰一個月。但也不如戲劇或抒情文裡說的,好後悔沒好好珍惜妳在的時間。我想,這就是真實的妳與我吧,三十一年的相處,有緊密相惜的時刻,也有重心轉移的時刻,我們的距離有近有遠,但無法抹去的,是妳在我血液裡、成長過程裡、性格塑造裡真實的存在。
太緊密了,我得沉的很深很深,才能完整的回想關於妳,關於妳和我們的記憶。我不想太快的寫下祭文,因為我還需要時間與歷練,慢慢篩慢慢篩,篩出妳最重要的樣子、最好的樣子,然後篩出我最愛妳的樣子。
(農1937.10.25- 2015.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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