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短。在線性的單向時間軸上,每一段交錯都是難得且獨一無二的。
之前對這件事的理解,一直停留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嘆,日子一天天過,上班下班,過了農曆年接著是端午中秋、冬至,然後又是新年。說短不知為何而短,說長,很多事的確惱人的長久,揮之不去。然後,有一天突然,好像懂了這四個字的意思。
以八十年的人生為例,扣除前十年的幼兒牙牙學語,還不能自己決定什麼的階段,再扣掉最後十年年老病衰,行動不一定能自如的階段,中間真能隨心所欲的日子,大概有六十年。再扣掉十年為學業成長努力的階段、十年為工作衝刺累積基礎的階段,人生就像剝巧克力一塊一塊的,最後發現沒剩多少,再怎麼省著剝也剩屑屑而已。
三十一年,約一萬一千三百多天,扣掉中間不在台灣的兩年,約一萬出頭個日子是我們這一輩子交會的時間。但還不足以好好認識妳,我說不完整妳的故事,有好一塊,是身後才從別人的口中聽到的模樣。是慷慨大方,對晚輩照顧有加,讓人懷念不已的一面,跟我們認識的一面很不一樣。
也許這就是人生的樣貌,每個時段都有不同的記憶,寄放在不同人的身上,除了特別的訪談蒐集,否則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散落四處。唯有告別式、追思的場子裡,那些跟人、跟事的記憶碎片才能可能湊再一起。妳是所有記憶的匯流處,唯有妳才能串起所有人事時地物,一絲一軸的的脈絡,也唯有妳才能說出最接近真相的真相,寫出最完整的,屬於妳的歷史。
前一晚,應該是下雨的夜晚,M烤了吐司抹上橘子果醬對折,用月曆紙包好,另外買了便利商店的香菇雞湯(妳說想喝湯,找不到,只好將就),出門前特別回便利商店加熱。擔心店員計較不給用微波爐,還帶了發票。M說,在醫院看妳吃得心滿意足,聽得到吐司酥脆的聲音,雞湯也喝得好美味,胃口真好。
然後時間就快轉到那一天的傍晚。外國人來呢,要辦活動,不到六點就熱鬧轟轟的,人開始慢慢進來。跑上跑下的布置場地,開冷氣、貼海報、訂餐,沒注意到手機的未接,打回去聽見醫院的語音系統。接下來就是多方交錯著的打電話、電話中、再撥、LINE訊息... 說要插管,跳過ICU的步驟。
D說,妳去了。
去哪?我問。為什麼是今天?
我打給S,P打給G,東西該拿的、該留的,周末的活動恐怕不能去了。但下班的尖峰時間,搭計程車最快也要20分鐘。我下樓試著維持正常,跟櫃台說,餐已經做了嗎?我不能吃了,家裡有事。飲料做了嗎?不然我外帶好了。費用請跟C小姐結清。
邊說邊抽噎著,櫃台姐姐說,小姐妳不要哭嘛。
門外是車水馬龍的衡陽街,我不知道該打給誰。我打給J,她說不要哭,誰在醫院,都到了嗎?那就好。計程車司機問,小姐妳是護士嗎?我女兒也是喔。不太記得車上的心情了,也不太記得下車、搭電梯的心情。大概沒有極度的悲傷,也不是強烈的捨不得。是放鬆或解脫嗎?不確定,錯愕還是多一點。
其實我不太敢看妳的臉,睡著般,但沒有血色,嘴巴有點癟且合不攏。D坐在床邊,拿著小小的佛號機貼著妳耳邊,不敢動。F蹲在床邊啜泣。沒有別人。
陸續P進來,M匆忙的回家找衣服。D堅持要趕快幫妳擦好身子,穿上漂亮的衣服,這讓M的壓力更大,慌亂間叫不到車、帶不到衣服,時間被放大再放大,在M的心裡鑿了一個深深的洞,在接下來摺蓮花拼湊回憶的日子,M苦惱了很久。
醫院阿姨說要買襪子,但樓下商店翻來翻去只有五指襪,護理阿姨看到簡直要昏倒,看到我把F用的毯子放在旁邊的空床,更翻白眼。外省家庭果然一點也不懂禮數。
一邊LINE同步目前的進度,一邊詢問接下來該做的事。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的,在阿姨的協助下,擦好身體,換上衣服(腳趾已經開始僵硬了,果然不適合五指襪)。沒有看過的深藍色雪紡襯衫,七分短褲,白色五指襪,差強人意,但也找不到其他衣服了,妳鎖著的衣櫃,太過突然。D不能說話,一說話就哽咽。說妳現在很好,不用打針吃藥了。M哭得難過,幾十年的恩怨在這一瞬間,啵的一聲停止了,糾結的情感最終不敵家人的牽絆,懸在心上的各種情緒竟然如此脆弱。P一直坐著沒什麼表情,也沒什麼眼淚,他看著手錶上的時間,問人到齊了沒。
六點,六點二十,七點十五,七點三十,人終於陸續到齊了。孩子們一一向妳道別,親了妳最後一次。透過網路視訊,妳思思念念的小兒子也看了妳一面。但我一直不敢摸妳,越來越冰涼的身體。手指還是很細長,皮膚很細緻的。
家人都到齊後,U到樓下的禮儀公司巡了一遍,問好細節便請他們上來協助。跟著佛號機,我們如同之前在別房聽到的那樣(原來大聲念著佛號是這個意思),蓋上黃色滿是經文的陀羅尼被,我們跟著專員走出房門,不回頭。接下來的日子,我們不再上樓,不用經過護理站,直接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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