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不理解為何要選在四月底結束,一個月的空檔是要用來轉換心情、調整節奏、漸進上工,還是出門玩耍、在家陪兩小?來來回回問了多次都沒有找到答案。現在才明白。扣除掉前幾天的工作收尾、看房子,隔日便進入三加四的延長賽,全家動員。過不到一週,出門開會的隔日再加一個快篩陽,把人通通打包放進另一個門牌號碼,自此分兩組相依為命。
組員得依各自的專長分工,完成平常多由他人代勞、負責或操煩之事。由於本組責任過於重大,面對每日六萬且持續上漲的攻勢,未接種的百歲人瑞有重大加權,因此本組立即獲得重要幫手,戰力翻倍。各自就戰鬥位置,在非常時期找到最自在的表現方式,兼顧個人舒適安全,同時貢獻小組存亡。
是故每日早晨八點醒來,備餐前藥、備兩小的早餐、備老人家的早餐,早餐後協助用藥,然後等待中午時分詢問午餐意向,協助順利用餐和吃藥。再等到傍晚倒垃圾、協助用餐和吃藥,曬衣服,結束一日工事。中間穿插叫外賣、跑醫院、送件、出門買東西。以及今日重要幫手需要請假暫離,得接手處理各種需求,例行公事、主動提出或臨時發生的。
距離還能獻寶的時候,又經過了好長一段過程,或者說,那不是具體的時間長度,而是心理的距離。雙眼混濁、思考緩慢、手腳越發消瘦乾癟、說話中氣漸消,許多人事物都記不得了;腿肌肉退化到無力走路,原本可走七圈,現在連一圈都顯得勉強;上廁所來不及經常弄溼褲子,狼狽之餘又自覺難堪;痰和分泌物太多,鬆垮垮的掛在垃圾桶外圍;咀嚼肌無力吃下太韌的東西,連橘子蘋果都不願吞嚥;一整天吃的與用的藥加起來差不多20種,血液裡恐怕都是化學合成物的流動。不得不直接凝視與共感老化的過程,共感那種混濁,無力、無奈和各種退化的不適,以及頻頻被壓倒的自尊。
他知道、我們也知道,這個過程代表什麼意思,只是這一家人不善於思考生命、價值與靈魂目的種種虛無縹緲的語詞。這類概念無用,沒有生產力,但有些機會能讓人更開放地接納自己,與自己和解,在終點之前獲得一些些真正的自在與快樂,就像宗教廣告,引你入教會的,或刺激你點光明燈的。但這家子不習慣、不熱衷於思考精神層次的問題,特別是那種得檢視不願面對的自己、得拿出一條條長年累積的習性,看見、和解、修正或彰顯。得全然為自己生命負責的那些事物。
諷刺的是,在Know Thyself的面前,剛讀完一篇鉅細靡遺、有憑有據的報導,描述這個cult的系統手法,深信其中、身心靈的奉獻,對比教主與核心領導的荒唐表現。看來cult元素不分東西,跨越時代,人事物的組成與結構皆相仿,但人們卻是前仆後繼地、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一切。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迷人之處吧,例如啟蒙的瞬間、療癒的舒暢、看見不可思議世界的驚奇與感動。也許只是這一切經不起人性的考驗,特別是一群人的政治的權力的考驗。那麼身為一個資淺且看似沒什麼受害的教徒,我又能以什麼為依歸去傳道與渡化?
在這個政策日日改變,滿街都有可能是確診者的情境來臨之際,快篩、PCR日日排隊,學校停課遠距成常態,嬰幼兒與老人的新聞日日上演,政策似乎走向了不可言說的適者生存。一如同事說的,近年的各種情勢與挑戰,讓人不得不直視內在,重新檢視自己最在意的優先順序,看似在意工作,也許依賴的是工作背後的常軌或價值感;看似在意理想,也許更期待的是被看見與肯定的名氣和特權。看似在意家人與孝道,也許是倫理道德後的安全感與歸屬感。Still, know thyself. 但在那之前,我們都得直視老化、直視安好與尊嚴的辯證,接受隨時可能造訪的改變與消逝,並從中撿拾起各自的課題。
還沒有,七月中,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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