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一行人在二〇一五年七月，參與了台灣農業推廣學會舉辦的「日本食農教育參訪團」，以日本農協（農業協同組合，簡稱JA，是日本的農會）的食農教育推廣做為考察觀摩的重點，主要行程包含拜會各級農協、地方政府，了解其食農教育的推動做法，以及參訪各種型態的「道之驛」與「農民直賣所」，並體驗供應在地食材餐點的「綠燈籠餐廳」。
在此行各個面向的體驗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食農教育的推進不僅需要透過教育的深化，還包含在每日的消費行為中，從購買食材、食品等簡單的購物行為開始，讓消費者意識到「地產地銷（在地生產、在地消費）」的重要性；以消費者支持為基礎，讓農業從業者能從中獲得務農的尊嚴與榮譽感。
日本政府在二〇〇五年訂定《食育基本法》，以回應國民的飲食西化、營養失衡，以及孤食人口增加等社會問題，要讓民眾擁有「食」的知識與選擇力、復興日本飲食文化，並藉此提升糧食自給率。跨部門共同推動、各級地方政府因應地域的特色擬定推動目標，《食育基本法》在各界的合力推展下，至今已超過十年。
日本農協與各級政府之所以積極投入食農教育，主要是因應日本整體人口減少、鄉村人口外移至都市、低出生率，以及務農家庭老化等問題，對以鄉村農民及農戶為服務目標的農協來說，這些都是農村長期發展要面對的挑戰。
因此在「如何推廣當地農作物進而促成國內農產品總銷量增加」、「如何激起農業人的熱情，培育多樣化的未來生產者，以及共同為地區的活化而努力」等目標之下，各級農協積極地與中小學校和地方政府合作展開食農教育。同時，此行筆者們也參訪了許多「農民直賣所」，看見地方消費與產消互信的建立，以下將介紹此行於長野縣和群馬縣的參訪實例。
在地無毒食材 連接起農民、學校與地方
農協與地方公所在食農教育上的重大投入，就是確保地區學童的營養午餐能有安全、在地的食材供應來源。以群馬縣的涉川為例，涉川市公所經營了三個中央供配菜中心，負責配送全市中小學生的營養午餐，基於地產地銷的原則，公所要求當中50％的農產品一定要來自群馬縣，在地的「北群涉川農協」便與公所的供配菜中心合作，協助供應縣內的食材部分。
由於各界極為重視學童食材的安全，因此農協提供給配送中心的農產品也會特別用心，以幾乎不用藥、無農藥殘留為標準，而最能達到這樣高標準的生產者，主要是當地的小農。農協特別推介有信譽的小農跟供配菜中心合作，給付的價錢也比共同運銷的蔬果多20％，這樣的方式不僅讓學童獲得健康的食材，也拉近農協、地方政府、孩童家庭、與在地小農等多方的關係。
除此之外，北群涉川農協也會固定辦理小學生的農業體驗活動，讓學生能參與生產過程，並學習品嘗食物的美味。農協的婦女部從二〇〇七年開始推動「Agrikids農業小學校活動」，提供三、四年級學童的農業體驗活動，除了教導耕種外也教導料理。婦女部成員會指導學童從種作、到將生產的食材做成不同的料理，例如稻穀收成後可以搗麻糬、畜產品可以做ＢＢＱ等，讓學童在一般學校教育外也可以參與並學習農業課程。
此外，為因應農村的高齡化，婦女部也會針對年輕的婦女開設課程，從日本料理的製作到如何穿和服等，吸引年輕婦女參與並學習日本傳統的飲食與生活文化。北群涉川農協從投入食農教育以來，便常態地透過在地食材的提供、學童農業體驗，及婦女飲食與生活文化課程的推動，希望讓參與者能在每一天的生活中體會飲食與農業的關係。
來學校種稻：畢業前的農實習論文集
新山國小位於長野縣伊那市郊，學生人數不多且大多是農家子弟，推廣食農教育已經成為學校文化的一部份。所有當年要升六年級的學生會在學校附近的農場種植當地特產的「白毛糯米」，然後在新山地區祭典時進行販售，這個活動已成為該校的傳統。
販售收入是學童們校外教學的基金，同時學生們也會把種稻的所有過程寫成文章，變成畢業論文集，所以學童們都有要全心投入農業生產的意識。學童們在種作的過程中要學習及參與各項的農務工作，包含水路的整備、整地、插秧、割稻、脫殼、裝袋及販售、收穫祭典、稻草結繩等。
我們到訪當天，學生透過簡報分享他們的學習心得，特別提到「我終於知道我吃的米飯是怎麼來的」，以及各個階段的指導者帶給他們的啟發，例如「原來這些住在隔壁的叔叔爺爺手藝這麼好，動作很快，割稻插秧都有相當的技術」等。從這些心得中，聽者可以感受到，儘管生活在農村，學童們仍可能對於農業是陌生而疏離的，帶孩子們實際踏入田野操作，能讓他們親身體會農業的重要與農人的價值。
這群小六學童的體會，正好呼應了伊那市教育局長松田泰俊先生所分享的「食育原點」的觀點。松田局長提到食育教育的原點是要讓學生從中體驗生命的力量，向農家學習，不只是眼皮的了解而是實際感受，以及從農業循環中所蘊生的無限文化等深刻的內涵。他強調這樣的農業綜合學習並沒有教科書，而是融入式的、涵跨了各學門的知識與學習，讓學童每天午餐過後進行十五分鐘的例行田間工作，使農業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並從中感受順應自然的生活方式。
學生能有這樣的學習，不單單是學校的努力，松田局長特別提到地區資源網絡一起投入的重要性，包含市公所、教育委員會、農協及非營利組織與志工團體的投入，這些是伊那市食育教育得以深化與推進的關鍵。
「農民直賣所」：在地生產新鮮直送
日本長野縣的面積約為三分之一個台灣大小，縣內有九百多處「農民直賣所」，是一個提供地方生產者直接上架展售產品的販賣點。我們沿途拜訪的直賣所，有幾種不同型態，最為大家認識的是「道之驛」，指的是公路旁的休息站，方便鄰近居民開車購物，也提供往來的旅人索取觀光資訊、餐飲休憩。有的直賣所則位於日本農協ＪＡ直營的超市Ａ－ＣＯＯＰ，內設一個專區供地方農友販賣農產。
我們造訪的時間正值七月，也是長野最炎熱的時候，直賣所除了根莖葉菜，香茸、桃子、珍饈（蝗蟲、蜂蛹）都是富有長野特色的風土食材。此外，小農自產的加工品像是果乾、果醬、味增、仙貝、吟釀、調味料也很常見，顯示出一般農家加工能力的熟練和普及。而且，在直賣所如果看到心動的產品可千萬別猶豫，離開了長野，想要找到同樣的東西是很難的！ 這就是「農民直賣所」創造出來的「區域限定」魅力。
直賣所內除了農產品，環顧四週還有更細緻的設計：小型碾米機、食材料理教學、品種特色介紹、強調「國產、地產」字樣的布旗，還有一整面貼著生產者照片的牆，讓每一位餵養我們、守護食物安全的農人，都可以被消費者看見。這看來簡易的作法，卻能有效拉近產地到餐桌的距離，當消費者對食物有更立體的想像、更深厚的理解，直賣所的功能就不僅是滿足口腹，而是一個平台，讓農民與消費者能踏出相互支持的第一步。
反對進口農產？ 不！讓「國產農產」成為最佳品牌！
想要在直賣所販售產品的農家，首先得具有農協會員的身分，依照產品類別填寫申請表，並詳細說明耕作面積、肥料農藥的使用紀錄，接著地方農協會有專員登門拜訪確認產品的各項條件。申請許可後，農家帶著包裝好的產品到直賣所，這裡提供方便操作的電腦與印表機，讓生產者自行列印產品貼紙，貼紙上有生產者姓名、品項、二維條碼。東西賣完了，農友在家就可以收到簡訊、傳真，得知即時銷售情形。銷售的費用每月直接匯入農家的帳戶，或用以折抵農家需要的資材設備。
然而，因應日本生活型態的轉變，各地大型購物中心的興起與競爭激烈，Ａ－ＣＯＯＰ也同時開發了新型超市的經營，串連各地農協互通有無，以達新鮮供應、各地直送的目標，提供生鮮野菜、牛豬雞肉百分之百縣產或國產的等級。因此，即使在長野、群馬的內陸農業縣市，也能輕鬆買到濱海縣市的新鮮魚產，這樣的策略一舉奏效，大大衝高營業額（位於東京、神奈川的大型超市據Ａ－ＣＯＯＰ說法可以衝到九億的年營業額）。守住縣產或國產消費的原則，反而成為農協經營的生鮮超市得以擁有競爭力的根基。
日本的農業縣為了讓下一代也能夠繼續支持農業，在《食育基本法》的基礎上，農業、文化、觀光、教育等各個部門建立了橫向連結，不同層級公部門與民間之間也建立起溝通平台，在這些組織架構下交流彼此的想法、協商最適合的做法。在我們訪問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聽到他們說是為了反對進口農產品才要推動食農教育或鼓勵地產地銷，在他們的實質做法中反映的是為下一代著想、為守護地方而行動，誠如伊那市的松田教育局長所言，教育是百年大計，即便有眼前的目標，但他們是以百年的宏觀視野，從現在開始一步步紮實地往前邁進。
（收錄於《巡田水》2016國際特刊，文／陳芬瑜、蘇之涵；潤校／鍾怡婷；圖／蘇之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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